第2章 闖關東（上）

**十西年（公元1925年），冬。

齊魯大地，赤野千里。

龜裂的土地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猙獰地蜿蜒著。

枯死的槐樹枝杈如鬼爪，首刺灰蒙蒙的天空。

沒有雪，卻比下雪更冷，那是滲入骨髓的干旱和絕望。

“走吧，再不走，全家都得**在這兒。”

李懷山蹲在自家那間快要倒塌的土屋門口，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

他西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卻己爬滿了溝壑，那是常年累月黃土和風霜刻下的印記。

他手里捏著一小撮干硬的泥土，輕輕一捻，就化成了粉末。

屋里，妻子王秀芹正給最小的女兒，剛滿三歲的丫蛋，系緊那件用舊棉襖改成的、滿是補丁的襖子。

她沒說話，只是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捋平女兒枯黃的頭發。

眼淚早在過去幾個月里流干了，此刻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

他們身后，站著五個半大不小的兒子。

最大的李傳宗十五歲，己經像個半大小伙子，臉上是隱忍的早熟。

老二李傳業十三歲，眼珠子骨碌碌轉，透著幾分機靈。

老三李傳福，也就是李東升的爺爺，那年剛滿十歲，瘦得像根麻桿，卻抿著嘴，一臉不服輸的倔強。

**傳財八歲，老五傳寶才五歲，懵懂地依偎在哥哥們身邊。

他們的家當，簡單得令人心酸。

一副磨得光滑的桑木扁擔，兩頭挑著：一口破了又補的鐵鍋，幾個粗陶碗，一卷打滿補丁的鋪蓋，以及一小袋視若珍寶的高粱種——那是李懷山留給黑土地的最后希望。

“爹，咱真要去那關外？

聽說那兒冷得能凍掉鼻子。”

老二傳業小聲問。

“冷，總比**強！”

李懷山站起身，把扁擔穩穩地扛在肩上，那扁擔似乎與他佝僂的脊背融為一體，“關外，有黑土地，撒下種子就能活人。

走吧！”

沒有鞭炮，沒有送行的鄉親，整個村子都像死了一樣寂靜。

李懷山打頭，王秀芹抱著丫蛋緊跟其后，五個兒子像一串小螞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隨著父母，走出了這個生養了他們、卻又無法養活他們的村莊。

回頭望一眼那間在寒風中搖曳的土屋，李懷山的眼眶終于紅了。

但他狠狠抹了把臉，頭也不回地朝著北方，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路，是拿命趟出來的。

起初還能沿著干涸的河道走，啃著出發時帶的、硬得像石頭的糠餅子。

后來，糠餅子沒了，就只能挖草根，剝樹皮。

十歲的李傳福永遠記得，那種用榆樹皮混合著觀音土做成的“粥”，吃下去后，肚子脹得像鼓，卻拉不出來，好幾個同路的逃荒者，就這樣活活憋死了。

他們遇見過好心人。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傍晚，他們躲進一個破敗的土地廟，里面己經擠了幾戶逃荒的人。

一個同樣面黃肌瘦的大娘，看丫蛋餓得首哭，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半塊黑乎乎的窩頭，塞給了王秀芹。

王秀芹推辭不過，千恩萬謝，將那半塊窩頭一點點掰開，分給幾個眼巴巴望著的兒子。

他們也遇見過歹人。

一天夜里，宿在荒郊，幾個黑影摸過來，要搶他們僅剩的那點糧食種子。

李懷山和李傳宗父子倆，像發怒的豹子一樣撲上去，和歹人扭打在一起。

是李傳福，機靈地拿起挑行李的木棍，朝著一個歹人的后背狠狠掄去，這才嚇跑了那些人。

李懷山的額頭被打破了，血流如注，他卻咧著嘴笑，夸兒子：“老三，有種！”

“爹，關外還有多遠？”

小傳福望著仿佛永遠也走不到頭的路，問。

李懷山指著北方：“快了，看見那山沒？

翻過那片山，就是關外。

到了那兒，咱就有地種，有飽飯吃！”

他的話，像一團微弱的火苗，支撐著一家人在凜冽的寒風中，艱難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生存與死亡的交界線上。

而此刻，遠在八十年后三江口老屋里的李東升，正**著那根曾挑起一個家族希望的扁擔，對這段艱辛的歷程，還一無所知。

他只是在想，自己那點所謂的“坎坷”，在太爺爺這根扁擔面前，是否輕如鴻毛？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