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迷霧碼頭

濃霧像黏稠的牛奶，緊緊包裹著這座孤島的碼頭。

木板棧橋在腳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延伸向一片虛無。

林舟握緊了手中冰冷的黃銅掛墜，那是他與妻子唯一的合影，如今照片早己模糊，只剩下指尖熟悉的輪廓。

“新來的？”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林舟循聲望去，一個佝僂的身影正靠在系纜樁上，他身披一件破舊的蓑衣，斗笠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一截灰白的胡須在海風中微微顫動。

他是這里的擺渡人，唯一的引路者，也是唯一的看守。

“我叫林舟。”

林舟的聲音有些干澀，“我來找一樣東西。”

“來這里的人，都在找東西。”

擺渡人嗤笑一聲，聲音像是生銹的鐵片在摩擦，“找回失去的愛人，找回遺忘的榮耀，或者找回被背叛的瞬間……你們總以為記憶是珍寶。”

林舟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開門見山：“我妻子的記憶。

她叫蘇晚，三年前因病去世。

我想要找回她臨終前對我說的話，那段記憶。”

擺渡人終于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

“蘇晚……”他咀嚼著這個名字，仿佛在翻閱一本厚重的亡者名錄，“啊，想起來了。

一個溫柔的女人，她的記憶晶石很美，像月光一樣純凈。

可惜，你來晚了。”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記憶晶石不會永遠等著它的主人。

它們會碎裂，會消散，或者……被更強大的記憶吞噬。”

擺渡人指向島嶼深處，那里的霧氣似乎更加濃郁，隱約能看到扭曲的樹影。

“看到了嗎？

那是回音森林。

所有強烈的、痛苦的、不甘的記憶都會在那里匯集，變成‘怨靈’。

你妻子的記憶那么美好，對它們來說，可是無上的美味。”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林舟。

他曾是一名歷史學家，畢生都在與故紙堆里的“記憶”打交道，他相信萬物皆有跡可循。

可在這里，他引以為傲的知識和邏輯都失去了意義。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他幾乎是在懇求。

擺渡人沉默了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個煙斗，慢悠悠地點上。

“辦法倒有一個。”

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與濃霧混在一起，“島嶼之心，是所有記憶的源頭。

如果它還在，或許能找到一絲殘影。

但去那里的路，要穿過回音森林，還要越過哀慟懸崖。

九死一生。”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就算你找到了，想帶走任何一塊記憶晶石，都要付出等價的代價——用你自己的另一段記憶來交換。

你愿意用什么來換你妻子的一句話？

你第一次牽她手的瞬間？

還是你們婚禮上的誓言？”

這番話如同一把淬毒的**，精準地刺入林舟最柔軟的地方。

他一生都在珍藏與蘇晚有關(guān)的記憶，如今卻要用它們?nèi)ソ粨Q另一段記憶？

這是何等殘酷的悖論。

“我……”林舟一時語塞。

“想好了再來找我。”

擺渡人不再看他，重新將臉埋入斗笠的陰影中，仿佛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

霧氣越來越濃，碼頭上只剩下林舟一人。

他打開掛墜，用拇指摩挲著那冰冷的金屬表面。

他想起蘇晚病重時，曾虛弱地在他耳邊說過些什么，可那時的他因為悲痛和疲憊，竟沒有聽清。

這件事成了他心中永遠的空洞。

為了填補這個空洞，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中夾雜著咸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舊書頁的塵埃氣味。

他沒有回頭，毅然決然地踏上了通往島嶼深處的石板路。

無論代價是什么，他必須找到答案。

他要親耳“聽”到，蘇晚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棧橋的盡頭，擺渡人微微抬起頭，望著那個消失在霧中的背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他喃喃自語：“又一個……妄圖與遺忘抗爭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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