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尸堆里的氣兒

日頭歪在西邊，像塊腌壞了的鴨蛋黃，暈開一片渾渾噩噩的紫紅。

那光斜斜照下來，非但沒添半點暖意，反把這片亂葬崗襯得更瘆人。

空氣里那股味兒，頂得人腦門子發暈，是爛肉混著泥土的腐臭，沉甸甸的，好像能用手攥住。

陳臨就是在這味兒里，猛地吸進了一口氣。

這一下，像是把刀子從喉嚨一路刺到肺管子，疼得他眼前金星亂冒。

他發現自己被幾具鼓脹發綠的尸首壓著，沉得很。

他想動，胳膊腿兒卻像不是自己的，使不上勁兒。

喉嚨干得冒煙，肚子里空得發慌，一陣陣抽著疼。

“這……這是哪兒？”

他腦子里一團糨糊，最后一個畫面是實驗室刺眼的白光，還有沖過來的卡車頭……緊接著，是另一個少年的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拍打進他腦子里——鞭子抽在身上的**，旁人的嗤笑，還有個名字，“黑水幫”，以及……自己好像也叫陳臨？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比身上的傷還讓人難受。

他這是……占了別人的身子，落在了這么個鬼地方？

他低頭瞅自己，身上那件粗麻布衣裳早被抽成了爛布條，底下皮肉翻著，有些地兒己經化膿，黃水混著血絲，看著就惡心。

他咬緊后槽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手腳并用地往外爬。

腐肉**膩的，沾了他一身。

好不容易從尸堆里掙出來，他癱在地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渾身沒一處不疼。

風嗚嗷嗚嗷地吹過亂石和枯樹杈子，幾只黑老鴰落在不遠處的白骨上，歪著頭，用那黑豆似的眼珠子盯著他，時不時“嘎”地叫一聲，瘆人得很。

他趴在那兒，眼珠子艱難地轉動，想找點能救命的東西。

旁邊有幾棵半死不活的野草，他也不認得，不敢往嘴里塞。

心里頭一陣陣發涼：“完犢子了，這地方要啥沒啥，連口干凈水都找不著……”正絕望呢，忽然覺得右手食指肚子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像是被蚊子叮了口，又像是過電。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指頭上啥也沒有。

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好像瞅見眼前有行字閃了一下，比蜘蛛絲還細，還沒等看清呢，就沒了影。

“餓花眼了？

還是快死了見鬼了？”

他甩甩頭，沒工夫細琢磨。

求生的本能催著他，得動起來，不能就這么交代在這兒。

他扒拉著身下的泥地，摸到幾塊棱角尖利的石頭子兒，攥在手心里，那點兒硌手的痛感反而讓他清醒了點。

他得想法子回到那個什么“黑水幫”的據點去，好歹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兒。

記憶里，原身就是從那出來的。

他試著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噗通”一聲摔回地上，啃了一嘴泥。

傷口被這一下扯得鉆心地疼，讓他差點背過氣去。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不是原身那怯懦的性子，是他自個兒帶來的脾氣。

他撐著胳膊，抬起臉，望向西邊那最后一點即將被吞沒的光，眼睛里那點慌亂慢慢被一種近乎狠厲的勁兒給壓了下去。

“不能死……”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老子好不容易……不能再死一回！”

他瞅見旁邊一具**腰帶上別著個癟了的皮水囊，費力地扯了過來，又找到幾棵記憶中叫“止血草”的玩意兒，塞進嘴里胡亂嚼了幾下，那苦澀的汁液混著口水咽下去，差點沒嘔出來。

他把嚼爛的草渣子敷在最深的幾道傷口上，一陣涼意暫時壓住了**辣的疼。

又從自己那破衣爛衫上撕下幾條稍干凈點的布，哆哆嗦嗦地往傷口上纏，系了個死疙瘩。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是脫了力，靠在旁邊一塊風化嚴重的石碑上，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最后掃了一眼這片望不到邊的尸山血海，那眼神里頭，屬于現代都市青年的驚惶正在褪去，一種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干的冰冷，正一點點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