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喧囂失格

聲音是有顏色的。

絕望是嘶啞的灰，謊言是**的綠，**是沸騰的紅。

而在溫念的世界里，這些色彩永不停歇地轟炸著她的耳膜，從她八歲那年起，就從未有過一刻真正的寧靜。

此刻，坐在她對面的男人，西裝革履，表情誠懇，正在訴說著他對婚姻的忠誠與對妻子的愧疚。

他的話語是透明的，但他腦海里翻涌的聲音，卻是渾濁不堪的**。”

……我也知道對不起她，但那個實習生，她真的太像年輕時的她了，我只是……一時糊涂。

“溫念端起桌上的水杯，指尖冰涼。

她是這家高端心理咨詢中心的助理，主要工作就是在她那位知名的導師進行正式咨詢前，進行初步的接待和情緒安撫。

但沒人知道，她真正的“工具”是這對能聽見心聲的耳朵。”

王先生，“她輕聲打斷，聲音溫和得像一陣微風，卻能精準地刺破泡沫，”您剛才說，您和那位實習生之間是清白的。

但您腦海里想的，是上周三晚上，在凱悅酒店2304號房，她鎖骨位置的蝴蝶紋身，對嗎？

“男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誠懇瞬間凍結(jié)，碎裂，露出底下慘白的驚恐。

房間里只剩下他陡然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溫念腦中那片愈發(fā)油膩、令人作嘔的**噪音。

“你……你怎么……”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嚨。”

我是根據(jù)您的微表情和敘述中的邏輯矛盾推斷的。

“溫念垂下眼簾，說出她重復過無數(shù)次的謊言，語氣平靜無波，”看來我猜對了。

正視問題，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她按下了桌下的呼叫鈴。

幾分鐘后，男人面如死灰地被導師請進了正式咨詢室。

人走了，房間空了。

但那些聲音的殘渣還黏在空氣里。

灰色的絕望，綠色的謊言，**的**……它們不肯散去，像一層厚厚的油污，糊在她的聽覺神經(jīng)上。

溫念猛地站起身，沖到窗邊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夾雜著汽車尾氣的空氣。

不過，還是不夠干凈。

她迅速從口袋里掏出那副特制的、漆面斑駁的降噪耳機，死死地罩在耳朵上。

世界，瞬間被剝離。

物理上的聲音消失了，但腦海里的回響仍在低鳴。

她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著心臟因為過度使用能力而傳來的、細微的抽痛。

這就是她的“天賦”。

一個無法關(guān)閉的刑具。

下班回到那個租住的小公寓時，天色己近黃昏。

房東沈奶奶正在一樓的小花店里修剪枝葉，滿室馥郁的梔子花香，稍稍驅(qū)散了溫念腦中的渾濁。

“回來了？”

奶**也沒抬，蒼老的手指靈巧地撥弄著花枝，“今天耳朵又受罪了？”

溫念勉強笑了笑。

沈奶奶是唯一一個知道她秘密的人。

這位退休的腦科醫(yī)生，像一座寧靜的燈塔，總在她被聲音的海洋淹沒時，提供一處避風港。

“還好。”

她輕聲說。

“眼神飄忽，嘴角下抿，指尖在發(fā)抖。”

奶奶抬起眼，金絲邊眼鏡后的目光銳利而慈和，“小念，你聽見了全世界，卻把自己關(guān)在了外面。

這樣下去，不行的。”

溫念蜷縮在店里的藤椅上，抱緊了膝蓋。

她知道奶奶說的是對的，可她別無選擇。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導師發(fā)來的加密郵件。

標題異常醒目——特級委托：顧氏集團繼承人，顧夜。

她點開郵件。”

顧夜，二十五歲，顧氏集團唯一合法繼承人。

十歲時目睹其母意外身故，受重大精神創(chuàng)傷，罹患‘心因性失憶’，對童年記憶完全缺失，并伴有嚴重的情感表達障礙。

邏輯思維能力超群，但無法理解與表達復雜情感，社會功能受損……現(xiàn)需一名助理進行長期、穩(wěn)定的陪伴式心理疏導，旨在建立基本情感聯(lián)結(jié)，為后續(xù)深度治療鋪墊……“資料旁邊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熨帖的黑色西裝，坐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里，**是巨大的落地窗和繁華的城景。

他的眉眼極其俊朗，鼻梁高挺，唇形薄而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瞳色比常人要淺，像稀釋了的咖啡，里面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只是鑲嵌在完美面孔上的兩顆玻璃珠。

他只是在看著鏡頭，或者說，只是讓鏡頭捕捉到他，僅此而己。

溫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繼續(xù)往下翻閱工作要求，當看到“需具備極強的耐心、共情能力及情緒穩(wěn)定性”時，她下意識地想去“聽”一聽這個男人的心聲，哪怕只是通過照片做一個遙遠的感知。

這是她的本能，是她面對所有“個案”時的第一步。

她閉上眼睛，將所有的精神集中，像一支調(diào)準了頻率的雷達，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張照片——寂靜。

一片絕對的、浩瀚的、死寂般的虛無。

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聲音。

什么都沒有。

溫念猛地睜開眼，背脊瞬間竄起一股涼意，讓她幾乎從藤椅上彈起來。

這不可能！

即便是照片，即便是最冷靜的人，也不可能毫無思緒的波動。

除非……是死人。

可照片上的男人，明明鮮活地存在著。

“怎么了？”

沈奶奶注意到她的異常。

溫念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收縮。

她看著奶奶，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奶奶……我，聽不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