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外還是黑的。。沒有噩夢，沒有聲響，就是突然睜開眼睛，然后盯著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千米。，被子是夏天的薄款，身上有點黏——出汗了。，看向床頭柜。。，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間，頓了一下。……太年輕了。
沒有那道疤——三年前搬家時劃的，食指側面，很長一條，當時縫了三針。

現在那里什么都沒有。

他點亮屏幕。

2023年6月9日 05:47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動熄滅，他又按亮，再看一遍。

2023。

六月。

九號。

手機壁紙是某個游戲角色，他不記得自已什么時候設的——不對，他記得，這是他高三時用的壁紙，后來換了手機，就再沒用過。

他慢慢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鉆上來。

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讓他愣住。

十八歲的臉。眉眼還沒長開，但已經能看出日后輪廓。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點青——高考熬的。嘴唇干，起皮，整個人透著一股剛考完試的虛脫感。

但那雙眼睛是紅的。

他看著鏡子里的人，看著那雙紅著的、不屬于三十五歲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慢，嘴角扯起來的時候，眼眶反而更紅了。

“操。”

他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

然后他撐住洗手臺，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不是哭。是笑。

笑得渾身都在抖，笑得眼淚真的掉下來，砸在白色瓷盆里，啪嗒一聲。

——三十五歲。出租屋。泡面。手機屏幕上她的婚禮照片。

——那是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畫面。

然后他醒了。

回到十八歲。

回到高考結束的第二天。

回到她還沒嫁給那個人的時候。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年輕的、狼狽的、紅著眼眶的自已。

聲音沙啞，但一字一句：

“白凝冰。”

“這次你別想跑。”

七點十分，客廳。

“喲，醒了？”

李淑芬端著豆漿從廚房出來，看見兒子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

她這個兒子，高考完第二天，居然七點不到就起床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文杰看著她。

五十出頭的女人，頭發扎得隨意，穿著家居服，圍裙歪了半邊，手里那杯豆漿熱氣騰騰。

他就這么看著她，不說話。

李淑芬被他看得發毛：“干嘛？考傻了？”

他還是沒說話，站起來，走過去。

然后他抱住了她。

李淑芬手里的豆漿差點灑了：“哎哎哎——你干嘛！”

“媽。”

他的聲音悶在她肩膀里。

“我想你了。”

李淑芬舉著豆漿，兩只手懸在空中，整個人僵住。

三秒后。

“你是有病吧！”她一胳膊肘把他頂開，臉都紅了，“考個試把你考神經了？昨天才考完你想什么想？老娘天天在家你有個屁好想！”

她罵罵咧咧地把豆漿往桌上一頓，轉身進廚房，背影氣呼呼的。

但進廚房之前，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很小一個動作，她以為他沒看見。

他看見了。

他坐下來，端著那杯豆漿，低頭笑了笑。

上輩子，她走的時候，他沒能趕上見最后一面。

這輩子，連她罵人都覺得好聽。

吃飯的時候，李淑芬嘴沒停過。

“對了，你白姨那邊我跟她說好了啊。”她夾了筷子咸菜，“暑假你去她公司實習，長長見識。我跟她多少年的姐妹了，你去了勤快點，別給我丟人。”

李文杰筷子頓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恢復正常。

“行啊。”他喝了口豆漿，“什么時候去？”

“下周吧，你自已跟她聯系。”李淑芬掏出手機，“我把她微信推你，你自已加。”

叮。

他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彈出一個名片：白凝冰。

頭像是側影，一個女人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輪廓——肩膀很薄，脖子很長，頭發挽起來，露出一小截耳垂。

他看著那個頭像，沒動筷子。

“你白姨可有本事了，”李淑芬還在說，“自已開公司，設計圈里小有名氣，你去了好好學，別整天嘻嘻哈哈的……”

“嗯。”

他應了一聲，把手機放下。

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他又拿起手機，點開那個頭像，放大。

逆光的輪廓模糊，但他記得這張臉。

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記得她皺眉的樣子，記得她喝咖啡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事、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也記得婚禮照片上，她看著另一個人笑的樣子。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吃完早飯，他回房間。

剛坐下，手機震了。

老周（別回！有事打電話！）：

“Lion！！！大佬！！！祖宗！！！你人呢！！！”

“國際新銳設計獎組委會又找我了，你到底露不露面？？？”

“他們說你再不現身他們就要發尋人啟事了[抓狂]”

他看著屏幕，笑了一下。

Lion。

這個圈子里的人只知道Lion，不知道李文杰。

十七歲橫空出世，一張概念圖在業內傳瘋了。然后是第二個作品，第三個作品，每個都踩在審美點上，每個都被人反復討論。去年拿了那個獎——她最欣賞的那個獎，頒獎典禮他沒去，獎杯寄到老周家，現在還在那落灰。

老周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合伙人，負責對外聯絡，負責罵他不務正業，負責幫他擋所有想挖人的獵頭。

他打字：

“不急。幫我再壓一段時間。”

對方秒回：

“？？？***到底在忙什么？你知道這個獎意味著什么嗎大哥！！多少人擠破頭都拿不到！！你拿了還不去領！！組委會以為你是什么世外高人！！結果***在干嘛！！你說！！你在干嘛！！！”

他看著這條消息，又抬頭看了一眼床頭柜。

那里放著一張照片，他和媽**合影，**是媽媽單位年會的舞臺。媽媽旁邊站著另一個女人，側臉，正在和別人說話，笑得很好看。

被鏡頭無意中拍進去的。

這張照片在他手機里存了十幾年，上輩子一直存到手機報廢。

他低頭打字：

“在追人。”

對方沉默了三秒。

然后發來一排問號，占滿了整個屏幕。

“？？？？？？？？？？？？？？？”

“你認真的？？？”

“比拿獎還重要？？？”

他回：

“嗯。”

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后老周發來一串省略號，最后說：

“行吧，Lion大佬談戀愛，我給您守著。追到了記得請客，請大的，請貴的，請我吃人均兩千那種。”

他沒回。

放下手機，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上一世，他渾渾噩噩到三十五歲，一事無成，只能在手機屏幕上看著她。

這一世，他十七歲就拿了那個獎，做了她最欣賞的設計，被圈內人當神秘大佬。

但他不想用Lion的身份去見她。

因為上一世，他是在她身邊做實習生的時候，真正愛上她的。

那時候他什么都不是，她也沒把他當回事。但就是在那些遞咖啡、改文件、加班的深夜，他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陷進去。

他想讓這一世的她，也愛上那個“普通的李文杰”。

然后有一天，她會發現——原來他早就不普通了。

下午三點。

他點開那個頭像，打了三行字，刪掉兩行，又打了一遍。

最后發出去：

“白姨好，我是李文杰。媽媽讓我加您，下周去公司實習的事，您看方便嗎？”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上輩子加她微信，是實習第一天，當著面掃的碼。

這輩子提前了一周。

五分鐘后。

“方便。來了直接找我，前臺說白凝冰就行。”

很客氣。很官方。

長輩對晚輩的語氣。

他看著“白凝冰”三個字，想起上輩子第一次叫她名字的場景。

那是實習第三個月，加班到深夜，她趴在桌上睡著了。他看著她睡著的側臉，鬼使神差地輕聲叫了一聲：“白凝冰。”

她沒醒。

但他心跳了一整晚。

他打字：

“好的，謝謝白姨。對了，您平時喝什么咖啡？我給您帶。”

隔了一會兒。

“不用麻煩。”

他笑了。

打字：

“那不麻煩，我媽說了，去了不能給您添亂，得勤快點。”

又是沉默。

然后：

“冰美式，不加糖。”

他看著這條消息，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彎起來。

上輩子，他花了一個月才記住她的口味。

這輩子，第一天就知道了。

窗外有車流聲，遠遠的，悶悶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城市燈火，看著遠處高樓里一格一格亮著的窗戶。

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十八歲的手，干凈，有力，沒有疤。

腦海里閃過兩個畫面交疊：

上一世出租屋里泡面的熱氣，手機屏幕上她的婚禮照片。

這一世手機屏幕上她的頭像，對話框里那句“冰美式，不加糖”。

他輕聲說：

“白凝冰。”

“我來了。”

他不知道。

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某個剛加完班的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喝一杯冰美式。

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下午那條微信。

那個還沒見過面的“閨蜜家的小孩”。

怎么會知道她喜歡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覺得自已想多了。

巧合而已。

她把杯子放下，轉身去洗澡。

窗外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