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帝崩殂
神都洛陽，上陽宮仙居殿。
濃重的湯藥味，終究掩不住紫檀鳳榻上彌漫的衰朽死氣。
武曌，大周開國女帝，曾以女子之身凌駕九州萬方的天之驕女，此刻正清晰感知到，那被世人尊為“天命”的東西，如指間流沙般無可挽回地消逝。
八十二載歲月，足夠?qū)⒏袠I(yè)寺青燈古佛下的才人，錘煉成執(zhí)掌乾坤的帝王，也足夠?qū)Ⅴr活的軀體，熬成如今干枯脆弱的模樣。
鎏金翔鸞帳幔低垂，隔絕了殿外跪伏一地、屏息凝神的皇子、大臣與宮人。
張易之、張昌宗早己被她秘密處決——她不要任何人，在生命最后時刻窺見她的軟弱。
渾濁的雙眼費力睜開一線，視線掠過殿頂精雕的蟠龍藻井，掠過殿角無聲侍立的宮女。
她們的青春，她也曾擁有過：李世民的宮中、李治的身側(cè)、一次次血火交織的宮廷傾軋……王皇后、蕭淑妃、長孫無忌、來俊臣……對手、敵人、棋子，皆己化作黃土。
她贏了一切，卻終究輸給了時間。
“朕……”干裂的唇間溢出微不可聞的音節(jié)，帶著帝王最后的威嚴，更多的卻是力不從心的沙啞。
是叮囑后事？
是擔憂李唐反撲？
還是……不甘？
意識渙散如風中輕煙，過往一幕幕飛速閃回：十西歲入宮“見天子庸知非?！钡闹赡劭裱?，感業(yè)寺暗無天日的歲月，重回宮廷的生死相搏，泰山封禪與高宗并立的榮光，親手廢黜的兒子，最終漸行漸遠的太平……帝王寶座本是天下至孤至寒之地，由累累白骨鑄就。
她不曾后悔，只是——終究意難平。
最后一絲力氣隨悠長嘆息散去，靈魂脫離沉重軀殼，輕飄飄飛升，穿透華麗殿頂，俯瞰夜色中的洛陽城，而后墜入無邊無際、溫暖卻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尖銳刺耳的怪異鳴響，猛地將武曌從混沌中驚醒！
不是宮廷雅樂，不是晨鐘暮鼓，而是能撕裂耳膜的噪音。
緊接著，潮水般的嘈雜人聲涌來——少年少女的笑語、交談，毫無宮廷禮儀的拘束。
她猛地睜眼，刺目的光撲面而來！
不是燭火日光，而是頭頂冰冷穩(wěn)定的白光，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xiàn)。
她身處一個狹窄空間，身前是淡**木質(zhì)窄桌，身下是堅硬坐具。
放眼望去，一排排一列列皆是這般桌案，還有一個個穿著統(tǒng)一古怪服飾的少男少女。
仙居殿呢？
龍榻呢？
宮人呢？
巨大的恐慌如毒蛇纏緊心臟，即便是面對徐敬業(yè)十萬叛軍，她也未曾如此無措。
這是比感業(yè)寺更絕望的囚籠，因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一切。
下意識低頭，身上不再是帝王袞服或?qū)嬕?，而是粗糙簡陋的藍色布衣布褲，胸前印著扭曲的陌生符號。
她的手，白皙纖細，帶著少女的柔嫩，絕不是那雙布滿皺紋、掌控天下的手！
這不是她的身體！
“武玥！
發(fā)什么呆？
老班的課你也敢走神？”
身旁傳來略帶戲謔的男聲，武曌猛地轉(zhuǎn)頭，見一個留著短寸、面容稚嫩的少年，正用胳膊肘碰她，眼神里滿是熟稔與調(diào)侃。
武……玥？
是在叫她？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
龐大混亂的記憶碎片如決堤洪水，蠻橫沖入腦海，與她的帝王記憶瘋狂交織碰撞：武玥，十七歲，南城三中高二（七）班學生，父母是經(jīng)營早點攤的普通市民，成績中游，性格內(nèi)向，默默無聞……不！
朕是武曌！
是大周天子！
是萬歲通天！
心中無聲咆哮，帝王的驕傲與憤怒在胸腔燃燒。
可現(xiàn)實是，她被困在這具名為“武玥”的陌生少女軀殼里，身處這個名為“教室”的怪異之地。
數(shù)十年帝王生涯讓她強迫自己冷靜——越是絕境，越需鎮(zhèn)定。
她不動聲色觀察：刺耳噪音來自墻上方形鐵盒（喇叭），明亮白光是頭頂長管狀“燈”（日光燈），前方墻壁掛著巨大墨綠色板子（黑板），上面用白色筆（粉筆）寫滿陌生符號（英文單詞）與圖形（幾何圖形），每個學生面前都有裝幀精美的“書冊”（課本）和精巧扁平盒子（文具盒）。
奇技淫巧！
這是她的第一判斷，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構(gòu)成了一個井然有序卻完全陌生的世界。
“喂，武玥，你沒事吧？
臉色這么白？”
同桌少年湊近，語氣多了幾分關(guān)切。
武曌（武玥）深吸一口氣，稀薄廉價的空氣涌入肺葉。
她未理會同桌，目光投向講臺——那里站著戴眼鏡、穿樸素襯衫的中年男子（班主任王老師），正指著黑板上的符號平緩講解。
那些字她個個聽懂，連在一起卻如天書。
“函數(shù)導(dǎo)數(shù)電磁感應(yīng)化學方程式”……比梵文佛經(jīng)更晦澀。
挫敗感如冰冷潮水，沖擊著她堅不可摧的意志。
曾經(jīng)號令天下的皇帝，竟成了連旁人話語都聽不懂的“愚鈍”之人？
“……這段歷史充滿復(fù)雜性，尤其***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王老師的話題從數(shù)理轉(zhuǎn)到歷史。
“武則天”三字入耳，武曌渾身猛地一僵，所有思緒瞬間清空，全部注意力被牢牢抓住。
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千年之后的光怪陸離世界，以這樣的方式被提及！
心臟劇烈跳動。
他們會如何評價朕？
歌頌她開創(chuàng)殿試武舉、穩(wěn)定邊疆的文治武功？
還是詆毀她牝雞司晨、任用酷吏、手段狠辣？
她屏住呼吸，如等待審判的囚徒。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卻帶著教科書式的客觀疏離：“……總的來說，武則天是極具爭議的歷史人物。
她有善于用人、發(fā)展經(jīng)濟、鞏固統(tǒng)一的功績，但統(tǒng)治后期，也存在任用酷吏、生活奢靡，以及權(quán)力斗爭中的殘酷行為——例如處置王皇后、蕭淑妃，還有……對親生骨肉的態(tài)度……對親生骨肉的態(tài)度！”
這句話如淬毒**，精準刺入靈魂最深的傷疤！
李弘！
李賢！
安定思公主！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用權(quán)力與冷漠包裹的畫面，轟然炸開！
李賢被廢時怨恨不解的眼神，李弘暴斃后蒼**冷的小臉，襁褓中停止呼吸的女兒……是她嗎？
真的是她為了后位，親手扼殺骨肉？
宮闈秘辛連她自己都難辨真假，只剩午夜夢回的蝕骨心痛與無盡空虛……“據(jù)《資治通鑒》記載，她為陷害王皇后，曾親手扼殺女兒……”王老師平靜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引用著史書，仿佛在陳述一個無關(guān)的古老故事。
“哐當——！”
刺耳巨響打斷講解，驚動了整個教室。
所有人驚愕望去，只見后排那個平日里不起眼、總低著頭的武玥，猛地站起！
動作太大，椅子被撞得向后倒去，發(fā)出方才的巨響。
她站在那里，身體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撐著桌面，指節(jié)泛白。
教室一片死寂。
同學們瞪大雙眼，同桌男生張大嘴巴，王老師也停下講解，眼中滿是錯愕。
武玥……她瘋了嗎？
可當看清她的臉，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寒意。
那張清秀卻怯懦的臉上，此刻只剩一片覆蓋千年寒霜的冰冷平靜。
唯獨那雙眼睛——燃燒著絕不輸于十七歲少女的情緒：憤怒、屈辱、睥睨天下的威嚴、歷經(jīng)滄桑的悲涼，是足以洞穿人心、令人不敢首視的銳利光芒！
她緩緩抬頭，目光如實質(zhì)般掃過全班，最終定格在***愕然的王老師身上。
那不是武玥的眼神。
那是帝王的眼神。
空氣凝固，時間停滯。
武曌站在那里，纖細的少女身軀里，仿佛囚禁著一頭即將破籠的洪荒巨獸。
前世的孤憤、今生的錯位、被曲解的憤怒、對往事的痛悔……無數(shù)情緒翻江倒海。
她想?yún)柭暫浅?，想告訴這些無知后人，執(zhí)掌帝國需要何等手腕決斷！
想告訴他們，史書由勝利者書寫，更由男人書寫！
他們怎能明白，一個女子在權(quán)力中心掙扎登頂，要付出何等慘烈代價！
帝王不容置疑、不容褻瀆的本能即將噴薄而出。
然而，當目光掠過一張張寫滿驚詫、茫然甚至興奮的年輕面孔，掠過王老師從錯愕轉(zhuǎn)為嚴肅的神情，理智如冰水澆頭，瞬間壓下沸騰的情感。
不能說。
這里不是金鑾殿，眼前不是臣子。
她不再是言出法隨的武曌，只是南城三中一個平凡卑微的學生武玥。
一旦開口，等待她的將是瘋癲的標簽、孤立的處境，甚至是這個陌生世界里她無法理解的“處之”。
數(shù)十年權(quán)謀生涯讓她瞬間權(quán)衡利弊——小不忍則亂大謀。
撐在桌面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木頭。
但臉上的滔天怒意與悲涼，卻在極短時間內(nèi)如潮水退去，歸于詭異的平靜，唯有眼底依舊冰寒刺骨。
王老師皺緊眉頭，沉聲問道：“武玥同學，你怎么了？
對老師的講解有不同看法？”
全班視線再次聚焦。
武曌（武玥）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未看倒地的椅子，只是微微抬著下巴，用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帶著沙啞與奇異韻律的嗓音，清晰吐出三個字：“沒什么?！?br>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她彎腰扶起椅子，平靜坐下，脊背挺得筆首，仿佛身上穿的不是廉價校服，而是帝王冕服。
教室里氣氛依舊詭異。
王老師搖了搖頭繼續(xù)授課，同學們竊竊私語，目光頻頻瞟向這個突然“變了個人”的武玥。
而武曌，不再看任何人。
她端坐桌前，目光垂落在寫滿“天書”的課本上。
內(nèi)心風暴己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冰冷。
她知道，這里不再是她的大周。
但，那又如何？
朕能登上至尊之位一次，便能……登上第二次。
只是這一次，路在何方？
這具*弱的少女身體，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這群懵懂的“同齡人”……都將是她全新的戰(zhàn)場與棋子。
武曌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陌生書頁上劃過，留下淺淺印痕。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屬于女帝武曌的戰(zhàn)爭，在這一刻無聲打響。
而第一個意識到這場“戰(zhàn)爭”存在的，唯有她自己。
濃重的湯藥味，終究掩不住紫檀鳳榻上彌漫的衰朽死氣。
武曌，大周開國女帝，曾以女子之身凌駕九州萬方的天之驕女，此刻正清晰感知到，那被世人尊為“天命”的東西，如指間流沙般無可挽回地消逝。
八十二載歲月，足夠?qū)⒏袠I(yè)寺青燈古佛下的才人，錘煉成執(zhí)掌乾坤的帝王，也足夠?qū)Ⅴr活的軀體，熬成如今干枯脆弱的模樣。
鎏金翔鸞帳幔低垂，隔絕了殿外跪伏一地、屏息凝神的皇子、大臣與宮人。
張易之、張昌宗早己被她秘密處決——她不要任何人，在生命最后時刻窺見她的軟弱。
渾濁的雙眼費力睜開一線，視線掠過殿頂精雕的蟠龍藻井，掠過殿角無聲侍立的宮女。
她們的青春，她也曾擁有過：李世民的宮中、李治的身側(cè)、一次次血火交織的宮廷傾軋……王皇后、蕭淑妃、長孫無忌、來俊臣……對手、敵人、棋子，皆己化作黃土。
她贏了一切，卻終究輸給了時間。
“朕……”干裂的唇間溢出微不可聞的音節(jié)，帶著帝王最后的威嚴，更多的卻是力不從心的沙啞。
是叮囑后事？
是擔憂李唐反撲？
還是……不甘？
意識渙散如風中輕煙，過往一幕幕飛速閃回：十西歲入宮“見天子庸知非?！钡闹赡劭裱?，感業(yè)寺暗無天日的歲月，重回宮廷的生死相搏，泰山封禪與高宗并立的榮光，親手廢黜的兒子，最終漸行漸遠的太平……帝王寶座本是天下至孤至寒之地，由累累白骨鑄就。
她不曾后悔，只是——終究意難平。
最后一絲力氣隨悠長嘆息散去，靈魂脫離沉重軀殼，輕飄飄飛升，穿透華麗殿頂，俯瞰夜色中的洛陽城，而后墜入無邊無際、溫暖卻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尖銳刺耳的怪異鳴響，猛地將武曌從混沌中驚醒！
不是宮廷雅樂，不是晨鐘暮鼓，而是能撕裂耳膜的噪音。
緊接著，潮水般的嘈雜人聲涌來——少年少女的笑語、交談，毫無宮廷禮儀的拘束。
她猛地睜眼，刺目的光撲面而來！
不是燭火日光，而是頭頂冰冷穩(wěn)定的白光，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xiàn)。
她身處一個狹窄空間，身前是淡**木質(zhì)窄桌，身下是堅硬坐具。
放眼望去，一排排一列列皆是這般桌案，還有一個個穿著統(tǒng)一古怪服飾的少男少女。
仙居殿呢？
龍榻呢？
宮人呢？
巨大的恐慌如毒蛇纏緊心臟，即便是面對徐敬業(yè)十萬叛軍，她也未曾如此無措。
這是比感業(yè)寺更絕望的囚籠，因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一切。
下意識低頭，身上不再是帝王袞服或?qū)嬕?，而是粗糙簡陋的藍色布衣布褲，胸前印著扭曲的陌生符號。
她的手，白皙纖細，帶著少女的柔嫩，絕不是那雙布滿皺紋、掌控天下的手！
這不是她的身體！
“武玥！
發(fā)什么呆？
老班的課你也敢走神？”
身旁傳來略帶戲謔的男聲，武曌猛地轉(zhuǎn)頭，見一個留著短寸、面容稚嫩的少年，正用胳膊肘碰她，眼神里滿是熟稔與調(diào)侃。
武……玥？
是在叫她？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
龐大混亂的記憶碎片如決堤洪水，蠻橫沖入腦海，與她的帝王記憶瘋狂交織碰撞：武玥，十七歲，南城三中高二（七）班學生，父母是經(jīng)營早點攤的普通市民，成績中游，性格內(nèi)向，默默無聞……不！
朕是武曌！
是大周天子！
是萬歲通天！
心中無聲咆哮，帝王的驕傲與憤怒在胸腔燃燒。
可現(xiàn)實是，她被困在這具名為“武玥”的陌生少女軀殼里，身處這個名為“教室”的怪異之地。
數(shù)十年帝王生涯讓她強迫自己冷靜——越是絕境，越需鎮(zhèn)定。
她不動聲色觀察：刺耳噪音來自墻上方形鐵盒（喇叭），明亮白光是頭頂長管狀“燈”（日光燈），前方墻壁掛著巨大墨綠色板子（黑板），上面用白色筆（粉筆）寫滿陌生符號（英文單詞）與圖形（幾何圖形），每個學生面前都有裝幀精美的“書冊”（課本）和精巧扁平盒子（文具盒）。
奇技淫巧！
這是她的第一判斷，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構(gòu)成了一個井然有序卻完全陌生的世界。
“喂，武玥，你沒事吧？
臉色這么白？”
同桌少年湊近，語氣多了幾分關(guān)切。
武曌（武玥）深吸一口氣，稀薄廉價的空氣涌入肺葉。
她未理會同桌，目光投向講臺——那里站著戴眼鏡、穿樸素襯衫的中年男子（班主任王老師），正指著黑板上的符號平緩講解。
那些字她個個聽懂，連在一起卻如天書。
“函數(shù)導(dǎo)數(shù)電磁感應(yīng)化學方程式”……比梵文佛經(jīng)更晦澀。
挫敗感如冰冷潮水，沖擊著她堅不可摧的意志。
曾經(jīng)號令天下的皇帝，竟成了連旁人話語都聽不懂的“愚鈍”之人？
“……這段歷史充滿復(fù)雜性，尤其***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王老師的話題從數(shù)理轉(zhuǎn)到歷史。
“武則天”三字入耳，武曌渾身猛地一僵，所有思緒瞬間清空，全部注意力被牢牢抓住。
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千年之后的光怪陸離世界，以這樣的方式被提及！
心臟劇烈跳動。
他們會如何評價朕？
歌頌她開創(chuàng)殿試武舉、穩(wěn)定邊疆的文治武功？
還是詆毀她牝雞司晨、任用酷吏、手段狠辣？
她屏住呼吸，如等待審判的囚徒。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卻帶著教科書式的客觀疏離：“……總的來說，武則天是極具爭議的歷史人物。
她有善于用人、發(fā)展經(jīng)濟、鞏固統(tǒng)一的功績，但統(tǒng)治后期，也存在任用酷吏、生活奢靡，以及權(quán)力斗爭中的殘酷行為——例如處置王皇后、蕭淑妃，還有……對親生骨肉的態(tài)度……對親生骨肉的態(tài)度！”
這句話如淬毒**，精準刺入靈魂最深的傷疤！
李弘！
李賢！
安定思公主！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用權(quán)力與冷漠包裹的畫面，轟然炸開！
李賢被廢時怨恨不解的眼神，李弘暴斃后蒼**冷的小臉，襁褓中停止呼吸的女兒……是她嗎？
真的是她為了后位，親手扼殺骨肉？
宮闈秘辛連她自己都難辨真假，只剩午夜夢回的蝕骨心痛與無盡空虛……“據(jù)《資治通鑒》記載，她為陷害王皇后，曾親手扼殺女兒……”王老師平靜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引用著史書，仿佛在陳述一個無關(guān)的古老故事。
“哐當——！”
刺耳巨響打斷講解，驚動了整個教室。
所有人驚愕望去，只見后排那個平日里不起眼、總低著頭的武玥，猛地站起！
動作太大，椅子被撞得向后倒去，發(fā)出方才的巨響。
她站在那里，身體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撐著桌面，指節(jié)泛白。
教室一片死寂。
同學們瞪大雙眼，同桌男生張大嘴巴，王老師也停下講解，眼中滿是錯愕。
武玥……她瘋了嗎？
可當看清她的臉，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寒意。
那張清秀卻怯懦的臉上，此刻只剩一片覆蓋千年寒霜的冰冷平靜。
唯獨那雙眼睛——燃燒著絕不輸于十七歲少女的情緒：憤怒、屈辱、睥睨天下的威嚴、歷經(jīng)滄桑的悲涼，是足以洞穿人心、令人不敢首視的銳利光芒！
她緩緩抬頭，目光如實質(zhì)般掃過全班，最終定格在***愕然的王老師身上。
那不是武玥的眼神。
那是帝王的眼神。
空氣凝固，時間停滯。
武曌站在那里，纖細的少女身軀里，仿佛囚禁著一頭即將破籠的洪荒巨獸。
前世的孤憤、今生的錯位、被曲解的憤怒、對往事的痛悔……無數(shù)情緒翻江倒海。
她想?yún)柭暫浅?，想告訴這些無知后人，執(zhí)掌帝國需要何等手腕決斷！
想告訴他們，史書由勝利者書寫，更由男人書寫！
他們怎能明白，一個女子在權(quán)力中心掙扎登頂，要付出何等慘烈代價！
帝王不容置疑、不容褻瀆的本能即將噴薄而出。
然而，當目光掠過一張張寫滿驚詫、茫然甚至興奮的年輕面孔，掠過王老師從錯愕轉(zhuǎn)為嚴肅的神情，理智如冰水澆頭，瞬間壓下沸騰的情感。
不能說。
這里不是金鑾殿，眼前不是臣子。
她不再是言出法隨的武曌，只是南城三中一個平凡卑微的學生武玥。
一旦開口，等待她的將是瘋癲的標簽、孤立的處境，甚至是這個陌生世界里她無法理解的“處之”。
數(shù)十年權(quán)謀生涯讓她瞬間權(quán)衡利弊——小不忍則亂大謀。
撐在桌面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木頭。
但臉上的滔天怒意與悲涼，卻在極短時間內(nèi)如潮水退去，歸于詭異的平靜，唯有眼底依舊冰寒刺骨。
王老師皺緊眉頭，沉聲問道：“武玥同學，你怎么了？
對老師的講解有不同看法？”
全班視線再次聚焦。
武曌（武玥）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未看倒地的椅子，只是微微抬著下巴，用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帶著沙啞與奇異韻律的嗓音，清晰吐出三個字：“沒什么?！?br>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她彎腰扶起椅子，平靜坐下，脊背挺得筆首，仿佛身上穿的不是廉價校服，而是帝王冕服。
教室里氣氛依舊詭異。
王老師搖了搖頭繼續(xù)授課，同學們竊竊私語，目光頻頻瞟向這個突然“變了個人”的武玥。
而武曌，不再看任何人。
她端坐桌前，目光垂落在寫滿“天書”的課本上。
內(nèi)心風暴己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冰冷。
她知道，這里不再是她的大周。
但，那又如何？
朕能登上至尊之位一次，便能……登上第二次。
只是這一次，路在何方？
這具*弱的少女身體，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這群懵懂的“同齡人”……都將是她全新的戰(zhàn)場與棋子。
武曌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陌生書頁上劃過，留下淺淺印痕。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屬于女帝武曌的戰(zhàn)爭，在這一刻無聲打響。
而第一個意識到這場“戰(zhàn)爭”存在的，唯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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