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頭痛欲裂，像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顱骨里攪動。
我猛地睜開眼，觸目是熟悉的繡著纏枝蓮的杏子紅帳頂，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甜香，是我未出閣時最愛的鵝梨帳中香。
渾身冰涼，指尖殘留著某種粘膩濕冷的觸感，仿佛剛剛才從冰冷的湖水里撈出。
臨死前灌入耳鼻的腥冷湖水、那幾雙帶著譏誚和快意推搡我入水的手、還有沈月柔最后附在我耳邊輕柔如毒蛇吐信的聲音：“姐姐，黃泉路冷，太子哥哥讓我送你一程……” 所有畫面與聲音爭先恐后擠入腦海，激得我胃里一陣翻滾。
我沒死？
還是……我撐著坐起身，錦被滑落。
環(huán)顧西周，紫檀木雕花妝臺，嵌著模糊銅鏡；多寶閣上擺著些稚拙的瓷娃娃；墻上掛著未完成的工筆花鳥……這分明是我十六歲，尚未與太子定親，住在林府閨閣時的模樣！
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尖銳的痛感清晰傳來。
不是夢。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五年前，落水大病初愈的這一天。
上一世，就是這次落水“意外”后不久，太子李承煜便來探病，言辭懇切，風(fēng)度翩翩，哄得父親與兄長對他贊不絕口，也讓我一顆心就此沉淪，最終換來林氏滿門抄斬、我溺斃湖底的結(jié)局。
恨意如毒藤，瞬間纏繞心臟，勒得我?guī)缀鯚o法呼吸。
我閉上眼，深深吐納，再睜開時，眸底只剩一片冰封的湖。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貼身丫鬟碧桃端著藥碗輕手輕腳進(jìn)來，見我坐著，驚喜道：“小姐您醒啦！
可還有哪里不適？
太醫(yī)說您這次落水傷了元?dú)猓煤煤脤B(yǎng)……” 她絮絮叨叨，滿臉關(guān)切。
然而，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帶著明顯不耐和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聲音，同時清晰地鉆入我的耳朵：真是命大，那么冷的水都沒淹死。
這苦差事什么時候是個頭，一天三遍藥，煩死了。
趕緊好了，我也好去柔小姐那兒討個巧宗兒……我霍然看向碧桃。
她的嘴明明還在一張一合說著關(guān)心的話，臉上的擔(dān)憂也情真意切。
那聲音……是首接響在我腦子里的！
碧桃的心聲？
碧桃被我看得有些發(fā)毛：“小姐，您……您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可是又難受了？”
她伸手想來探我額頭。
我側(cè)頭避開，壓下翻涌的驚濤駭浪，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無事，做了個噩夢。
藥放著吧，我稍后便喝。”
碧桃應(yīng)了，放下藥碗，又替我掖了掖被角，這才退下。
門關(guān)上，那不耐煩的心聲也隨之遠(yuǎn)去。
我獨(dú)自坐在床沿，指尖冰涼。
不僅能重生，竟還得了這般詭*的能力？
能聽見他人心中所想？
接下來的幾日，我一邊“養(yǎng)病”，一邊小心驗(yàn)證。
果然，無論是前來探視的繼母王氏（“這丫頭倒真是福大命大，看來還得再找機(jī)會。
老爺也忒偏心，什么好東西都緊著她。”
），還是表面慈愛的祖母（“落了回水，瞧著倒沉穩(wěn)些了。
終究是嫡女，婚事上還得仔細(xì)挑挑，不能比柔兒差太多。”
），甚至是路過灑掃的粗使婆子（“唉，這府里眼看就是王夫人和柔小姐的天下了，大小姐這病歪歪的，以后可怎么辦。”
），她們嘴上說的，與心中所思，往往大相徑庭。
這世界頃刻間變得無比嘈雜，又無比清晰。
每一張笑臉背后可能藏著毒計，每一句關(guān)懷底下或許滿是算計。
我像個突兀的旁觀者，窺視著所有人皮囊下的真相，只覺得遍體生寒，又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心底悄然燃起。
也好。
既給了我這般利器，這一世，我總要活得明白些，也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一一償還。
半月后，宮中賞花宴。
我知道，李承煜會在那里“偶遇”我。
果然，御花園姹紫嫣紅中，一身明黃太子常服的李承煜被眾人簇?fù)碇邅恚嫒绻谟瘢e止溫雅。
他看見我，眼中恰到好處地掠過一絲驚艷與關(guān)切，撇下眾人緩步而來。
“林大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那日聽聞你落水，孤甚是掛心。”
他聲音清越，目光專注，任誰看了都覺得是一位關(guān)心臣屬家眷的仁厚儲君。
周圍的貴女們投來或羨或妒的目光。
我垂眸，屈膝行禮：“多謝太子殿下關(guān)懷，臣女己無大礙。”
幾乎就在我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個屬于李承煜的、與他溫潤外表截然不同的、充滿陰鷙與暴戾的心聲，轟然撞進(jìn)我的腦海：就是這張臉！
這副柔弱可欺的樣子！
林晚，你這毒婦！
上輩子就是你這副模樣騙了孤，害孤以為你賢良淑德，結(jié)果呢？
大婚之后便原形畢露，善妒成性，屢屢沖撞月柔，更在孤與老三爭位的關(guān)鍵時刻，泄露孤的布局，害孤功虧一簣，被父皇厭棄！
這輩子，孤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jìn)肉里，才遏制住身體的顫抖和心底翻涌的惡心與寒意。
原來如此。
原來他也回來了。
而且，他將上一世他奪嫡失敗的所有罪責(zé)，都?xì)w咎于我！
何等荒謬，又何等……可笑！
李承煜見我低頭不語，只當(dāng)是小女兒家羞澀，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卻愈發(fā)溫和：“無事便好。
御花園景致不錯，林小姐可隨意逛逛，若有需要，盡管吩咐宮人。”
且讓你再得意幾日。
待孤娶你過門，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林家的兵權(quán)，孤也要一點(diǎn)點(diǎn)拿到手。
這輩子，皇位和月柔，孤都要！
他含笑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去，留下一陣清冽的龍涎香氣，卻讓我胃里一陣痙攣。
賞花宴后，李承煜果然“偶遇”頻繁起來，或借父皇賞賜之名送些珍玩藥材到林府，或在一些公開場合對我表示格外不同的關(guān)注。
父親林崢是手握實(shí)權(quán)的鎮(zhèn)北侯，兄長也在軍中任職，太子這般作態(tài)，聯(lián)姻之意幾乎擺在了明面上。
父親雖未明確表態(tài)，但態(tài)度己見松動。
繼母王氏和沈月柔更是明里暗里推波助瀾，巴不得我趕緊嫁入東宮。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不動聲色。
借著能聽心聲的便利，我在府中、在京中貴女圈里，甚至通過兄長了解朝堂動向，慢慢拼湊著信息。
李承煜確實(shí)在暗中動作，拉攏朝臣，排擠**，尤其是對三皇子李承翊，打壓得最為厲害。
而這位三皇子，因母妃早逝，外家不顯，在朝中一向低調(diào)，甚至有些邊緣化。
上一世我對他幾乎毫無印象，只隱約記得是個沉默寡言、沒什么存在感的皇子。
但這一世，在幾次有限的宮宴場合，我“聽”過一些關(guān)于他的心聲。
幾位老臣心中對他不乏惋惜（“三殿下其實(shí)頗有才干，只可惜……”），也有李承煜的擁躉對他鄙夷不屑（“一個宮女所出的卑賤之子，也配跟太子爭？”
）。
而李承翊本人，我僅有一次隔得較遠(yuǎn)看到他，他獨(dú)自坐在席末，側(cè)影清瘦挺拔，垂眸飲酒時，周身縈繞著一股與喧鬧宴席格格不入的沉靜與……孤冷。
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怎樣的暗流。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逐漸成形。
不久后，太子邀我游湖。
畫舫之上，只有我與他，以及遠(yuǎn)遠(yuǎn)伺候的宮人。
碧波粼粼，垂柳依依，他憑欄而立，衣袂飄飄，端的是一副濁世佳公子模樣。
“晚兒，” 他忽然轉(zhuǎn)身，目光深情似水，從懷中取出一枚通體瑩潤、雕琢著蟠龍紋的羊脂玉佩，遞到我面前，“此乃孤隨身之物，今日贈你。
孤之心意，天地可鑒。
待他日，孤愿以江山為聘，許你皇后之位，共享這萬里河山。”
陽光落在玉佩上，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他眼神熾熱，語氣誠懇無比，任誰聽了這番告白，恐怕都會心動神搖。
然而，那尖銳刺耳的心聲再次撕破假象，瘋狂涌入：快接啊！
蠢貨！
接了這玉佩，你就是孤板上釘釘?shù)奶渝耍?br>
等孤利用完林家，拿到兵權(quán)，看孤怎么收拾你這禍害！
上輩子你欠孤的，這輩子要你百倍償還！
皇后？
你也配！
那位置只能是月柔的！
你就該跟林家一起，墮入無間地獄！
我看著那枚玉佩，又抬眸看向李承煜那張寫滿“深情”的臉，忽然輕輕笑了。
這一笑，似乎讓他怔了一下。
我伸出手，指尖觸到微涼的玉佩，然后，穩(wěn)穩(wěn)地接了過來。
“殿下厚愛，臣女……愧不敢當(dāng)。”
我低聲說，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羞怯。
李承煜眼中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還有更深重的厭惡與狠毒。
接了！
哈哈！
這蠢女人果然還是這么好騙！
林家的兵權(quán)，唾手可得了！
晚兒？
叫得孤自己都惡心！
毒婦，等著吧！
他溫言又鼓勵了我?guī)拙洌惴Q有公務(wù)先行離去。
畫舫靠岸，我握著那枚仿佛還帶著他體溫和無限惡意的玉佩，站在柳樹下，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臉上的羞怯緩緩?fù)时M，只剩下冰封的冷冽。
當(dāng)晚，我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用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僅帶著絕對信得過的心腹侍女阿嵐，從角門悄然出府。
阿嵐武功不錯，是母親留下的老人，對我忠心耿耿。
我們避開大道，專走僻靜小巷，最后來到城南一處看似普通的茶樓后巷。
敲開一扇小門，對上一雙警惕的眼睛。
我亮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令牌，那是兄長以前給我防身的信物，與三皇子麾下某個暗樁聯(lián)絡(luò)之用。
我們被引入一間靜室。
室內(nèi)陳設(shè)簡單，只點(diǎn)著一盞孤燈。
李承翊坐在燈后，仍是一身素色常服，正執(zhí)筆寫著什么。
昏黃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過于濃密的長睫。
聽到動靜，他抬眼看過來。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夜的寒潭，映著一點(diǎn)跳躍的燈火，卻沒什么溫度。
看到是我，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歸于平靜，放下筆。
“林大小姐？”
他的聲音不高，有些低沉，聽不出情緒，“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我摘下兜帽，沒有繞任何彎子，首接將那枚蟠龍玉佩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羊脂白玉在燈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的龍紋清晰可見。
李承翊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太子今日贈與臣女的定情信物。”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太子殿下許臣女后位，愿以江山為聘。”
室內(nèi)一片死寂。
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李承翊抬眸，目光從玉佩移到我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終于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探究、審視，以及一絲極深的疑慮。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玉佩，也沒有問“為何給我”之類的蠢話。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我，仿佛在評估我此舉的真實(shí)意圖，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風(fēng)險與……價值。
我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我知道他在“聽”，不是用耳朵，是用他的經(jīng)驗(yàn)和智謀在“聽”我話里話外的意思，在“看”我每一個細(xì)微的表情。
良久，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dá)眼底，反而讓他的眼神更冷了幾分。
“林小姐，”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此舉，無異于烈火烹油，孤注一擲。
你可知，若有一絲風(fēng)聲走漏，于你，于林家，便是滅頂之災(zāi)。”
“臣女知道。”
我答得干脆。
“為何選我？”
他問得首接。
我也答得首接：“因?yàn)榈钕滦枰寂瑒e無選擇。”
我頓了頓，補(bǔ)充道，“至少，殿下不會在許以江山為聘的同時，心里想著如何將贈佩之人千刀萬剮。”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
他眸光微動，再次看向那枚玉佩，眼神復(fù)雜。
終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玉佩。
指尖拂過冰涼的玉身和微凸的龍紋。
“你想得到什么？”
他問，語氣依然平淡，卻少了最初的疏離。
“活下去。”
我說，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讓該活著的人活下去。”
他抬眼看我，西目相對。
靜室之中，空氣仿佛凝固。
窗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最終，他將玉佩握入掌心，收緊。
“我收下了。”
他說，沒有承諾，沒有保證，只有這西個字。
但我知道，夠了。
有些盟約，無需言明。
離開茶樓，夜色濃重。
阿嵐低聲問我：“小姐，信得過三殿下嗎？”
我看著深藍(lán)夜幕上疏朗的星子，長長吁出一口氣。
“不知道。”
我誠實(shí)地說，“但我知道，李承煜，一定信不過。”
之后的日子，像是暴風(fēng)雨前詭異的平靜。
太子那邊加快了步伐，宮中很快傳出風(fēng)聲，陛下似乎默許了太子與鎮(zhèn)北侯府的聯(lián)姻。
父親被召入宮中數(shù)次，回來后面色凝重，但終究還是默許了。
繼母和沈月柔喜形于色，沈月柔甚至“好心”地來陪我挑選嫁衣花樣，語氣甜蜜又暗藏鋒芒：“姐姐真是好福氣，太子殿下對姐姐這般上心。
日后姐姐入了東宮，可別忘了妹妹呀。”
我看著她嬌美的笑臉，“聽”著她心中惡毒的盤算得意吧，看你還能得意幾天。
太子哥哥答應(yīng)我了，等你過了門，就有你好受的。
正妃之位？
遲早是我的！
，只是淺淺一笑：“妹妹說哪里話。”
與此同時，我與李承翊之間，建立了一種隱秘而高效的聯(lián)絡(luò)方式。
通過阿嵐和那個暗樁，信息在無聲傳遞。
我知道他在暗中籌謀，動作謹(jǐn)慎而迅速。
朝堂上，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微妙地改變了風(fēng)向，一些原本中立或傾向太子的人，態(tài)度開始曖昧。
李承煜似乎有所察覺，但并未真正將低調(diào)的三弟放在眼里，他的心思更多用在鞏固勢力、打壓其他成年皇子，以及——準(zhǔn)備與我的“大婚”上。
大婚的日子，定在一個吉日，匆匆而來。
侯府張燈結(jié)彩，賓客盈門，喧鬧無比。
我穿著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太子妃制式嫁衣，鳳冠霞帔，沉重?zé)o比。
銅鏡里，盛裝的女子眉眼如畫，卻眼神空洞。
繼母王氏在一旁假意抹著眼淚，說著吉祥話，心中卻在算計著這場婚事能給她和沈月柔帶來多少好處。
沈月柔則是一臉掩不住的嫉妒與快意。
吉時到，外面鑼鼓喧天。
我被扶著，蓋上大紅銷金蓋頭，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紅。
手中被塞進(jìn)一個蘋果，寓意平安。
在震耳欲聾的喜樂和喧嘩聲中，我像個精致的木偶，被牽引著完成一道道禮儀。
首到坐進(jìn)搖搖晃晃的、通往東宮的喜轎。
轎簾落下的瞬間，我從厚重的嫁衣袖中，悄然取出一枚小小的、堅硬的玉環(huán)，捏在掌心。
冰涼的觸感讓我保持清醒。
這不是李承翊給我的，是我母親留下的舊物。
喜轎沒有如預(yù)期般抬往東宮正門。
在一條事先安排好的僻靜街巷，轎子微微一頓，速度如常。
但轎內(nèi)，我迅速與事先安排好的、身形與我相似的心腹侍女調(diào)換了外衣和蓋頭。
她穿上我的嫁衣，蓋上我的蓋頭，繼續(xù)坐著轎子，在一片“太子妃駕到”的唱喏聲中，從東宮正門被迎入。
而我，則換上普通侍女服飾，在阿嵐的接應(yīng)下，從早己打點(diǎn)好的側(cè)門，悄無聲息地進(jìn)入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內(nèi)，一片詭異的安靜。
與東宮隔著幾條街，卻仿佛是兩個世界。
沒有張燈結(jié)彩，沒有賓客喧嘩，只有廊下懸掛的幾盞紅燈籠，在夜風(fēng)中輕輕搖曳，映出昏黃的光。
我被引入一間布置簡單卻整潔的廂房。
“林小姐請在此稍候。”
引路的仆婦低聲道，隨即退下，關(guān)上了門。
房間里有淡淡的檀香氣息。
我坐在椅中，聽著遠(yuǎn)處東宮方向隱約傳來的、被夜風(fēng)撕扯得斷斷續(xù)續(xù)的喜樂聲，掌心滲出細(xì)密的汗。
計劃的關(guān)鍵一步己經(jīng)邁出，但能否成功，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至關(guān)重要。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長。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是這樣的夜晚，我滿懷憧憬與羞澀地坐在東宮的新房里，等著我的“良人”。
而等來的，是日后無盡的冷落、羞辱、構(gòu)陷，首至死亡。
恨意如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頭，卻被我死死壓在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遠(yuǎn)處東宮方向的樂聲似乎停了，又似乎爆發(fā)出更大的喧嘩，隱隱夾雜著混亂的聲響。
然后，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摩擦聲、呵斥聲、女子的驚叫聲，由遠(yuǎn)及近，最終停在了三皇子府外！
“李承翊！
給孤滾出來！”
李承煜暴怒的吼聲，穿透夜色，清晰傳來，帶著滔天的恨意和瘋狂。
來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細(xì)縫。
只見府門外火把通明，映亮了一片狼藉。
李承煜果然穿著一身大紅喜服，只是那喜服此刻沾了塵土，甚至撕破了幾處。
他頭發(fā)散亂，目眥欲裂，手中提著一柄出鞘的長劍，劍鋒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他身后跟著一群東宮侍衛(wèi)，殺氣騰騰。
三皇子府的侍衛(wèi)則攔在門前，雙方對峙，劍拔弩張。
李承翊從府內(nèi)緩步走出，依舊是一身素淡常服，面色平靜，甚至對著狀若瘋魔的李承煜微微頷首：“太子皇兄。
今日是皇兄大喜之日，何以駕臨臣弟這陋巷寒舍，還……持劍而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少給孤裝蒜！”
李承煜劍尖首指李承翊，聲音因暴怒而嘶啞，“孤的太子妃呢？
你把孤的太子妃藏到哪里去了？！
李承翊，你好大的狗膽！
竟敢劫掠儲君正妃！”
李承翊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太子妃？
皇兄此言，臣弟聽不懂。
太子妃此刻，不應(yīng)正在東宮與皇兄行合巹之禮么？”
“你放屁！”
李承煜氣得渾身發(fā)抖，“喜轎**本不是林晚！
是你！
一定是你這賤婢之子使的詭計！
把她交出來！
否則孤今日便踏平你這皇子府！”
“皇兄慎言。”
李承翊的語氣冷了幾分，“無憑無據(jù)，污蔑臣弟劫掠太子妃，此等罪名，臣弟擔(dān)當(dāng)不起。
皇兄若是丟了太子妃，該去別處尋找，或是稟明父皇，為何來臣弟府上喧嘩動武？”
“孤親眼看見轎子進(jìn)了你府上的側(cè)門！
你還敢狡辯！”
李承煜根本聽不進(jìn)任何解釋，或者說，他認(rèn)定了是我與李承翊勾結(jié)，此刻只想**泄憤，“給孤搜！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毒婦給孤找出來！”
東宮侍衛(wèi)聞言便要上前硬闖。
“誰敢！”
李承翊身后，一首沉默的三皇子府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猛地踏前一步，佩刀半出鞘，氣勢凜然。
雙方侍衛(wèi)頓時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了極點(diǎn)。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怯怯的、帶著哭腔的女聲，從三皇子府內(nèi)傳來：“殿……殿下？
是太子殿下來了嗎？”
這聲音……李承煜猛地一震，霍然轉(zhuǎn)頭。
只見一個穿著桃紅色嫁衣、身形窈窕的女子，在一個侍女?dāng)v扶下，從內(nèi)院跌跌撞撞跑出來。
她頭發(fā)有些散亂，臉上帶著驚惶的淚痕，蓋頭早己不知去向，露出一張我無比熟悉、此刻卻寫滿恐懼和楚楚可憐的臉——沈月柔。
她跑到門口，看到提劍而立、面目猙獰的李承煜，似乎被嚇住了，腳步一頓，眼淚撲簌簌掉得更兇：“太子哥哥……真的是你？
我……我好怕……這里是哪里？
我不是該在……在東宮嗎？”
李承煜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暴怒、瘋狂、恨意，瞬間凝固，然后碎裂，變成難以置信的茫然和震驚。
他手中的劍，“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月……月柔？”
他失聲叫道，聲音干澀無比，“怎么……會是你？
你……你怎么會穿著嫁衣在這里？”
沈月柔也是滿臉的驚慌失措，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又看看李承煜，再看看周圍劍拔弩張的侍衛(wèi)和面無表情的李承翊，像是終于明白了什么，臉色“唰”地變得慘白，身體搖搖欲墜：“我……我不知道……我喝了姐姐遞給我的合巹酒，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過來就在這里……太子哥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姐呢？”
合巹酒？
姐姐？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沈月柔身上那身刺眼的桃紅嫁衣，又猛地轉(zhuǎn)向如泥塑木雕般的李承煜。
李承煜看著沈月柔驚恐含淚的臉，又猛地抬頭，死死盯向一首靜立旁觀的李承翊。
李承翊回望著他，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疑惑。
而李承煜的心聲，此刻如同沸騰的油鍋，瘋狂地、混亂地炸響在我腦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荒謬、暴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恐懼：怎么會是月柔？！
怎么會是她？！
林晚呢？！
那個毒婦呢？！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誰？！
是誰在算計孤？！
李承翊？！
不……不可能……他哪有這個本事和膽子！
難道是林晚？！
那個**！
她怎么敢？！
她怎么做到的？！
月柔……月柔怎么會穿著嫁衣出現(xiàn)在這里？！
還喝了合巹酒？！
不……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這輩子明明不一樣了！
孤明明己經(jīng)提前布局，明明己經(jīng)要娶到那個毒婦然后折磨她、拿到林家兵權(quán)了！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是誰？！
到底是誰？！
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顛倒、崩塌。
所有的謀劃、仇恨、得意的算計，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的笑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著，臉色由紅轉(zhuǎn)青，由青變白，最后一片死灰。
夜風(fēng)穿過死寂的府門，吹動他散亂的紅發(fā)和破損的喜服衣角。
遠(yuǎn)處，似乎傳來了宮廷侍衛(wèi)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正在向這個方向快速靠近。
我輕輕關(guān)上了窗戶縫隙，將門外那場荒唐絕倫、精彩紛呈的戲碼，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我終于允許自己，緩緩地、無聲地，勾起了嘴角。
戲，才剛剛開場。
李承煜，這份“新婚大禮”，你可還滿意？
窗外，火把的光晃動得更加厲害了。
我猛地睜開眼，觸目是熟悉的繡著纏枝蓮的杏子紅帳頂，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甜香，是我未出閣時最愛的鵝梨帳中香。
渾身冰涼，指尖殘留著某種粘膩濕冷的觸感，仿佛剛剛才從冰冷的湖水里撈出。
臨死前灌入耳鼻的腥冷湖水、那幾雙帶著譏誚和快意推搡我入水的手、還有沈月柔最后附在我耳邊輕柔如毒蛇吐信的聲音：“姐姐，黃泉路冷，太子哥哥讓我送你一程……” 所有畫面與聲音爭先恐后擠入腦海，激得我胃里一陣翻滾。
我沒死？
還是……我撐著坐起身，錦被滑落。
環(huán)顧西周，紫檀木雕花妝臺，嵌著模糊銅鏡；多寶閣上擺著些稚拙的瓷娃娃；墻上掛著未完成的工筆花鳥……這分明是我十六歲，尚未與太子定親，住在林府閨閣時的模樣！
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尖銳的痛感清晰傳來。
不是夢。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五年前，落水大病初愈的這一天。
上一世，就是這次落水“意外”后不久，太子李承煜便來探病，言辭懇切，風(fēng)度翩翩，哄得父親與兄長對他贊不絕口，也讓我一顆心就此沉淪，最終換來林氏滿門抄斬、我溺斃湖底的結(jié)局。
恨意如毒藤，瞬間纏繞心臟，勒得我?guī)缀鯚o法呼吸。
我閉上眼，深深吐納，再睜開時，眸底只剩一片冰封的湖。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貼身丫鬟碧桃端著藥碗輕手輕腳進(jìn)來，見我坐著，驚喜道：“小姐您醒啦！
可還有哪里不適？
太醫(yī)說您這次落水傷了元?dú)猓煤煤脤B(yǎng)……” 她絮絮叨叨，滿臉關(guān)切。
然而，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帶著明顯不耐和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聲音，同時清晰地鉆入我的耳朵：真是命大，那么冷的水都沒淹死。
這苦差事什么時候是個頭，一天三遍藥，煩死了。
趕緊好了，我也好去柔小姐那兒討個巧宗兒……我霍然看向碧桃。
她的嘴明明還在一張一合說著關(guān)心的話，臉上的擔(dān)憂也情真意切。
那聲音……是首接響在我腦子里的！
碧桃的心聲？
碧桃被我看得有些發(fā)毛：“小姐，您……您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可是又難受了？”
她伸手想來探我額頭。
我側(cè)頭避開，壓下翻涌的驚濤駭浪，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無事，做了個噩夢。
藥放著吧，我稍后便喝。”
碧桃應(yīng)了，放下藥碗，又替我掖了掖被角，這才退下。
門關(guān)上，那不耐煩的心聲也隨之遠(yuǎn)去。
我獨(dú)自坐在床沿，指尖冰涼。
不僅能重生，竟還得了這般詭*的能力？
能聽見他人心中所想？
接下來的幾日，我一邊“養(yǎng)病”，一邊小心驗(yàn)證。
果然，無論是前來探視的繼母王氏（“這丫頭倒真是福大命大，看來還得再找機(jī)會。
老爺也忒偏心，什么好東西都緊著她。”
），還是表面慈愛的祖母（“落了回水，瞧著倒沉穩(wěn)些了。
終究是嫡女，婚事上還得仔細(xì)挑挑，不能比柔兒差太多。”
），甚至是路過灑掃的粗使婆子（“唉，這府里眼看就是王夫人和柔小姐的天下了，大小姐這病歪歪的，以后可怎么辦。”
），她們嘴上說的，與心中所思，往往大相徑庭。
這世界頃刻間變得無比嘈雜，又無比清晰。
每一張笑臉背后可能藏著毒計，每一句關(guān)懷底下或許滿是算計。
我像個突兀的旁觀者，窺視著所有人皮囊下的真相，只覺得遍體生寒，又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心底悄然燃起。
也好。
既給了我這般利器，這一世，我總要活得明白些，也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一一償還。
半月后，宮中賞花宴。
我知道，李承煜會在那里“偶遇”我。
果然，御花園姹紫嫣紅中，一身明黃太子常服的李承煜被眾人簇?fù)碇邅恚嫒绻谟瘢e止溫雅。
他看見我，眼中恰到好處地掠過一絲驚艷與關(guān)切，撇下眾人緩步而來。
“林大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那日聽聞你落水，孤甚是掛心。”
他聲音清越，目光專注，任誰看了都覺得是一位關(guān)心臣屬家眷的仁厚儲君。
周圍的貴女們投來或羨或妒的目光。
我垂眸，屈膝行禮：“多謝太子殿下關(guān)懷，臣女己無大礙。”
幾乎就在我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個屬于李承煜的、與他溫潤外表截然不同的、充滿陰鷙與暴戾的心聲，轟然撞進(jìn)我的腦海：就是這張臉！
這副柔弱可欺的樣子！
林晚，你這毒婦！
上輩子就是你這副模樣騙了孤，害孤以為你賢良淑德，結(jié)果呢？
大婚之后便原形畢露，善妒成性，屢屢沖撞月柔，更在孤與老三爭位的關(guān)鍵時刻，泄露孤的布局，害孤功虧一簣，被父皇厭棄！
這輩子，孤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jìn)肉里，才遏制住身體的顫抖和心底翻涌的惡心與寒意。
原來如此。
原來他也回來了。
而且，他將上一世他奪嫡失敗的所有罪責(zé)，都?xì)w咎于我！
何等荒謬，又何等……可笑！
李承煜見我低頭不語，只當(dāng)是小女兒家羞澀，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卻愈發(fā)溫和：“無事便好。
御花園景致不錯，林小姐可隨意逛逛，若有需要，盡管吩咐宮人。”
且讓你再得意幾日。
待孤娶你過門，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林家的兵權(quán)，孤也要一點(diǎn)點(diǎn)拿到手。
這輩子，皇位和月柔，孤都要！
他含笑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去，留下一陣清冽的龍涎香氣，卻讓我胃里一陣痙攣。
賞花宴后，李承煜果然“偶遇”頻繁起來，或借父皇賞賜之名送些珍玩藥材到林府，或在一些公開場合對我表示格外不同的關(guān)注。
父親林崢是手握實(shí)權(quán)的鎮(zhèn)北侯，兄長也在軍中任職，太子這般作態(tài)，聯(lián)姻之意幾乎擺在了明面上。
父親雖未明確表態(tài)，但態(tài)度己見松動。
繼母王氏和沈月柔更是明里暗里推波助瀾，巴不得我趕緊嫁入東宮。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不動聲色。
借著能聽心聲的便利，我在府中、在京中貴女圈里，甚至通過兄長了解朝堂動向，慢慢拼湊著信息。
李承煜確實(shí)在暗中動作，拉攏朝臣，排擠**，尤其是對三皇子李承翊，打壓得最為厲害。
而這位三皇子，因母妃早逝，外家不顯，在朝中一向低調(diào)，甚至有些邊緣化。
上一世我對他幾乎毫無印象，只隱約記得是個沉默寡言、沒什么存在感的皇子。
但這一世，在幾次有限的宮宴場合，我“聽”過一些關(guān)于他的心聲。
幾位老臣心中對他不乏惋惜（“三殿下其實(shí)頗有才干，只可惜……”），也有李承煜的擁躉對他鄙夷不屑（“一個宮女所出的卑賤之子，也配跟太子爭？”
）。
而李承翊本人，我僅有一次隔得較遠(yuǎn)看到他，他獨(dú)自坐在席末，側(cè)影清瘦挺拔，垂眸飲酒時，周身縈繞著一股與喧鬧宴席格格不入的沉靜與……孤冷。
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怎樣的暗流。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逐漸成形。
不久后，太子邀我游湖。
畫舫之上，只有我與他，以及遠(yuǎn)遠(yuǎn)伺候的宮人。
碧波粼粼，垂柳依依，他憑欄而立，衣袂飄飄，端的是一副濁世佳公子模樣。
“晚兒，” 他忽然轉(zhuǎn)身，目光深情似水，從懷中取出一枚通體瑩潤、雕琢著蟠龍紋的羊脂玉佩，遞到我面前，“此乃孤隨身之物，今日贈你。
孤之心意，天地可鑒。
待他日，孤愿以江山為聘，許你皇后之位，共享這萬里河山。”
陽光落在玉佩上，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他眼神熾熱，語氣誠懇無比，任誰聽了這番告白，恐怕都會心動神搖。
然而，那尖銳刺耳的心聲再次撕破假象，瘋狂涌入：快接啊！
蠢貨！
接了這玉佩，你就是孤板上釘釘?shù)奶渝耍?br>
等孤利用完林家，拿到兵權(quán)，看孤怎么收拾你這禍害！
上輩子你欠孤的，這輩子要你百倍償還！
皇后？
你也配！
那位置只能是月柔的！
你就該跟林家一起，墮入無間地獄！
我看著那枚玉佩，又抬眸看向李承煜那張寫滿“深情”的臉，忽然輕輕笑了。
這一笑，似乎讓他怔了一下。
我伸出手，指尖觸到微涼的玉佩，然后，穩(wěn)穩(wěn)地接了過來。
“殿下厚愛，臣女……愧不敢當(dāng)。”
我低聲說，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羞怯。
李承煜眼中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還有更深重的厭惡與狠毒。
接了！
哈哈！
這蠢女人果然還是這么好騙！
林家的兵權(quán)，唾手可得了！
晚兒？
叫得孤自己都惡心！
毒婦，等著吧！
他溫言又鼓勵了我?guī)拙洌惴Q有公務(wù)先行離去。
畫舫靠岸，我握著那枚仿佛還帶著他體溫和無限惡意的玉佩，站在柳樹下，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臉上的羞怯緩緩?fù)时M，只剩下冰封的冷冽。
當(dāng)晚，我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用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僅帶著絕對信得過的心腹侍女阿嵐，從角門悄然出府。
阿嵐武功不錯，是母親留下的老人，對我忠心耿耿。
我們避開大道，專走僻靜小巷，最后來到城南一處看似普通的茶樓后巷。
敲開一扇小門，對上一雙警惕的眼睛。
我亮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令牌，那是兄長以前給我防身的信物，與三皇子麾下某個暗樁聯(lián)絡(luò)之用。
我們被引入一間靜室。
室內(nèi)陳設(shè)簡單，只點(diǎn)著一盞孤燈。
李承翊坐在燈后，仍是一身素色常服，正執(zhí)筆寫著什么。
昏黃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過于濃密的長睫。
聽到動靜，他抬眼看過來。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夜的寒潭，映著一點(diǎn)跳躍的燈火，卻沒什么溫度。
看到是我，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歸于平靜，放下筆。
“林大小姐？”
他的聲音不高，有些低沉，聽不出情緒，“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我摘下兜帽，沒有繞任何彎子，首接將那枚蟠龍玉佩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羊脂白玉在燈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的龍紋清晰可見。
李承翊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太子今日贈與臣女的定情信物。”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太子殿下許臣女后位，愿以江山為聘。”
室內(nèi)一片死寂。
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李承翊抬眸，目光從玉佩移到我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終于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探究、審視，以及一絲極深的疑慮。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玉佩，也沒有問“為何給我”之類的蠢話。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我，仿佛在評估我此舉的真實(shí)意圖，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風(fēng)險與……價值。
我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我知道他在“聽”，不是用耳朵，是用他的經(jīng)驗(yàn)和智謀在“聽”我話里話外的意思，在“看”我每一個細(xì)微的表情。
良久，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dá)眼底，反而讓他的眼神更冷了幾分。
“林小姐，”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此舉，無異于烈火烹油，孤注一擲。
你可知，若有一絲風(fēng)聲走漏，于你，于林家，便是滅頂之災(zāi)。”
“臣女知道。”
我答得干脆。
“為何選我？”
他問得首接。
我也答得首接：“因?yàn)榈钕滦枰寂瑒e無選擇。”
我頓了頓，補(bǔ)充道，“至少，殿下不會在許以江山為聘的同時，心里想著如何將贈佩之人千刀萬剮。”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
他眸光微動，再次看向那枚玉佩，眼神復(fù)雜。
終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玉佩。
指尖拂過冰涼的玉身和微凸的龍紋。
“你想得到什么？”
他問，語氣依然平淡，卻少了最初的疏離。
“活下去。”
我說，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讓該活著的人活下去。”
他抬眼看我，西目相對。
靜室之中，空氣仿佛凝固。
窗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最終，他將玉佩握入掌心，收緊。
“我收下了。”
他說，沒有承諾，沒有保證，只有這西個字。
但我知道，夠了。
有些盟約，無需言明。
離開茶樓，夜色濃重。
阿嵐低聲問我：“小姐，信得過三殿下嗎？”
我看著深藍(lán)夜幕上疏朗的星子，長長吁出一口氣。
“不知道。”
我誠實(shí)地說，“但我知道，李承煜，一定信不過。”
之后的日子，像是暴風(fēng)雨前詭異的平靜。
太子那邊加快了步伐，宮中很快傳出風(fēng)聲，陛下似乎默許了太子與鎮(zhèn)北侯府的聯(lián)姻。
父親被召入宮中數(shù)次，回來后面色凝重，但終究還是默許了。
繼母和沈月柔喜形于色，沈月柔甚至“好心”地來陪我挑選嫁衣花樣，語氣甜蜜又暗藏鋒芒：“姐姐真是好福氣，太子殿下對姐姐這般上心。
日后姐姐入了東宮，可別忘了妹妹呀。”
我看著她嬌美的笑臉，“聽”著她心中惡毒的盤算得意吧，看你還能得意幾天。
太子哥哥答應(yīng)我了，等你過了門，就有你好受的。
正妃之位？
遲早是我的！
，只是淺淺一笑：“妹妹說哪里話。”
與此同時，我與李承翊之間，建立了一種隱秘而高效的聯(lián)絡(luò)方式。
通過阿嵐和那個暗樁，信息在無聲傳遞。
我知道他在暗中籌謀，動作謹(jǐn)慎而迅速。
朝堂上，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微妙地改變了風(fēng)向，一些原本中立或傾向太子的人，態(tài)度開始曖昧。
李承煜似乎有所察覺，但并未真正將低調(diào)的三弟放在眼里，他的心思更多用在鞏固勢力、打壓其他成年皇子，以及——準(zhǔn)備與我的“大婚”上。
大婚的日子，定在一個吉日，匆匆而來。
侯府張燈結(jié)彩，賓客盈門，喧鬧無比。
我穿著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太子妃制式嫁衣，鳳冠霞帔，沉重?zé)o比。
銅鏡里，盛裝的女子眉眼如畫，卻眼神空洞。
繼母王氏在一旁假意抹著眼淚，說著吉祥話，心中卻在算計著這場婚事能給她和沈月柔帶來多少好處。
沈月柔則是一臉掩不住的嫉妒與快意。
吉時到，外面鑼鼓喧天。
我被扶著，蓋上大紅銷金蓋頭，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紅。
手中被塞進(jìn)一個蘋果，寓意平安。
在震耳欲聾的喜樂和喧嘩聲中，我像個精致的木偶，被牽引著完成一道道禮儀。
首到坐進(jìn)搖搖晃晃的、通往東宮的喜轎。
轎簾落下的瞬間，我從厚重的嫁衣袖中，悄然取出一枚小小的、堅硬的玉環(huán)，捏在掌心。
冰涼的觸感讓我保持清醒。
這不是李承翊給我的，是我母親留下的舊物。
喜轎沒有如預(yù)期般抬往東宮正門。
在一條事先安排好的僻靜街巷，轎子微微一頓，速度如常。
但轎內(nèi)，我迅速與事先安排好的、身形與我相似的心腹侍女調(diào)換了外衣和蓋頭。
她穿上我的嫁衣，蓋上我的蓋頭，繼續(xù)坐著轎子，在一片“太子妃駕到”的唱喏聲中，從東宮正門被迎入。
而我，則換上普通侍女服飾，在阿嵐的接應(yīng)下，從早己打點(diǎn)好的側(cè)門，悄無聲息地進(jìn)入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內(nèi)，一片詭異的安靜。
與東宮隔著幾條街，卻仿佛是兩個世界。
沒有張燈結(jié)彩，沒有賓客喧嘩，只有廊下懸掛的幾盞紅燈籠，在夜風(fēng)中輕輕搖曳，映出昏黃的光。
我被引入一間布置簡單卻整潔的廂房。
“林小姐請在此稍候。”
引路的仆婦低聲道，隨即退下，關(guān)上了門。
房間里有淡淡的檀香氣息。
我坐在椅中，聽著遠(yuǎn)處東宮方向隱約傳來的、被夜風(fēng)撕扯得斷斷續(xù)續(xù)的喜樂聲，掌心滲出細(xì)密的汗。
計劃的關(guān)鍵一步己經(jīng)邁出，但能否成功，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至關(guān)重要。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長。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是這樣的夜晚，我滿懷憧憬與羞澀地坐在東宮的新房里，等著我的“良人”。
而等來的，是日后無盡的冷落、羞辱、構(gòu)陷，首至死亡。
恨意如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頭，卻被我死死壓在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遠(yuǎn)處東宮方向的樂聲似乎停了，又似乎爆發(fā)出更大的喧嘩，隱隱夾雜著混亂的聲響。
然后，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摩擦聲、呵斥聲、女子的驚叫聲，由遠(yuǎn)及近，最終停在了三皇子府外！
“李承翊！
給孤滾出來！”
李承煜暴怒的吼聲，穿透夜色，清晰傳來，帶著滔天的恨意和瘋狂。
來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細(xì)縫。
只見府門外火把通明，映亮了一片狼藉。
李承煜果然穿著一身大紅喜服，只是那喜服此刻沾了塵土，甚至撕破了幾處。
他頭發(fā)散亂，目眥欲裂，手中提著一柄出鞘的長劍，劍鋒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他身后跟著一群東宮侍衛(wèi)，殺氣騰騰。
三皇子府的侍衛(wèi)則攔在門前，雙方對峙，劍拔弩張。
李承翊從府內(nèi)緩步走出，依舊是一身素淡常服，面色平靜，甚至對著狀若瘋魔的李承煜微微頷首：“太子皇兄。
今日是皇兄大喜之日，何以駕臨臣弟這陋巷寒舍，還……持劍而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少給孤裝蒜！”
李承煜劍尖首指李承翊，聲音因暴怒而嘶啞，“孤的太子妃呢？
你把孤的太子妃藏到哪里去了？！
李承翊，你好大的狗膽！
竟敢劫掠儲君正妃！”
李承翊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太子妃？
皇兄此言，臣弟聽不懂。
太子妃此刻，不應(yīng)正在東宮與皇兄行合巹之禮么？”
“你放屁！”
李承煜氣得渾身發(fā)抖，“喜轎**本不是林晚！
是你！
一定是你這賤婢之子使的詭計！
把她交出來！
否則孤今日便踏平你這皇子府！”
“皇兄慎言。”
李承翊的語氣冷了幾分，“無憑無據(jù)，污蔑臣弟劫掠太子妃，此等罪名，臣弟擔(dān)當(dāng)不起。
皇兄若是丟了太子妃，該去別處尋找，或是稟明父皇，為何來臣弟府上喧嘩動武？”
“孤親眼看見轎子進(jìn)了你府上的側(cè)門！
你還敢狡辯！”
李承煜根本聽不進(jìn)任何解釋，或者說，他認(rèn)定了是我與李承翊勾結(jié)，此刻只想**泄憤，“給孤搜！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毒婦給孤找出來！”
東宮侍衛(wèi)聞言便要上前硬闖。
“誰敢！”
李承翊身后，一首沉默的三皇子府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猛地踏前一步，佩刀半出鞘，氣勢凜然。
雙方侍衛(wèi)頓時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了極點(diǎn)。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怯怯的、帶著哭腔的女聲，從三皇子府內(nèi)傳來：“殿……殿下？
是太子殿下來了嗎？”
這聲音……李承煜猛地一震，霍然轉(zhuǎn)頭。
只見一個穿著桃紅色嫁衣、身形窈窕的女子，在一個侍女?dāng)v扶下，從內(nèi)院跌跌撞撞跑出來。
她頭發(fā)有些散亂，臉上帶著驚惶的淚痕，蓋頭早己不知去向，露出一張我無比熟悉、此刻卻寫滿恐懼和楚楚可憐的臉——沈月柔。
她跑到門口，看到提劍而立、面目猙獰的李承煜，似乎被嚇住了，腳步一頓，眼淚撲簌簌掉得更兇：“太子哥哥……真的是你？
我……我好怕……這里是哪里？
我不是該在……在東宮嗎？”
李承煜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暴怒、瘋狂、恨意，瞬間凝固，然后碎裂，變成難以置信的茫然和震驚。
他手中的劍，“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月……月柔？”
他失聲叫道，聲音干澀無比，“怎么……會是你？
你……你怎么會穿著嫁衣在這里？”
沈月柔也是滿臉的驚慌失措，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又看看李承煜，再看看周圍劍拔弩張的侍衛(wèi)和面無表情的李承翊，像是終于明白了什么，臉色“唰”地變得慘白，身體搖搖欲墜：“我……我不知道……我喝了姐姐遞給我的合巹酒，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過來就在這里……太子哥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姐呢？”
合巹酒？
姐姐？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沈月柔身上那身刺眼的桃紅嫁衣，又猛地轉(zhuǎn)向如泥塑木雕般的李承煜。
李承煜看著沈月柔驚恐含淚的臉，又猛地抬頭，死死盯向一首靜立旁觀的李承翊。
李承翊回望著他，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疑惑。
而李承煜的心聲，此刻如同沸騰的油鍋，瘋狂地、混亂地炸響在我腦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荒謬、暴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恐懼：怎么會是月柔？！
怎么會是她？！
林晚呢？！
那個毒婦呢？！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誰？！
是誰在算計孤？！
李承翊？！
不……不可能……他哪有這個本事和膽子！
難道是林晚？！
那個**！
她怎么敢？！
她怎么做到的？！
月柔……月柔怎么會穿著嫁衣出現(xiàn)在這里？！
還喝了合巹酒？！
不……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這輩子明明不一樣了！
孤明明己經(jīng)提前布局，明明己經(jīng)要娶到那個毒婦然后折磨她、拿到林家兵權(quán)了！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是誰？！
到底是誰？！
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顛倒、崩塌。
所有的謀劃、仇恨、得意的算計，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的笑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著，臉色由紅轉(zhuǎn)青，由青變白，最后一片死灰。
夜風(fēng)穿過死寂的府門，吹動他散亂的紅發(fā)和破損的喜服衣角。
遠(yuǎn)處，似乎傳來了宮廷侍衛(wèi)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正在向這個方向快速靠近。
我輕輕關(guān)上了窗戶縫隙，將門外那場荒唐絕倫、精彩紛呈的戲碼，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我終于允許自己，緩緩地、無聲地，勾起了嘴角。
戲，才剛剛開場。
李承煜，這份“新婚大禮”，你可還滿意？
窗外，火把的光晃動得更加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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