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土修仙

灰雪己經下了整整半個月。

這不是冬天的雪，是天上那道巨大裂痕里掉下來的“皮屑”。

它們混雜著破碎的靈氣殘渣，落在皮膚上會有輕微的刺痛感，落在地上則積成一層厚厚的死灰。

鐵蘆宗的防護大陣——其實就是幾根插在土里的陣旗和那個埋在地下的破爛陣盤——正在這種灰雪的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

那聲音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垂死掙扎。

許念緊了緊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灰布棉袍，手里拿著一把禿了毛的掃帚，正在清理陣腳處的積雪。

他掃得很仔細，連縫隙里的灰塵都摳了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陣法每多承受一分壓力，師父就要多吐一口血。

“咳……咳咳……叮。”

大殿——其實就是一間稍微大點的茅草屋里，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緊接著是清脆的“叮當”聲，像是什么硬物掉進了瓷碗里。

許念掃地的手猛地一僵。

他扔下掃帚，在這個連重力都有些不穩定的院子里踉蹌了一下，快步沖進了屋內。

屋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混雜了劣質草藥味和鐵銹味的沉悶氣息。

藤椅上癱著一個干瘦的老頭。

他就是鐵蘆宗現任宗主，也是許念的師父，李鐵衣。

此刻，李鐵衣正劇烈地喘息著。

他的胸膛起伏得極不自然，吸氣時發出如同拉破風箱般的嘶鳴，呼氣時則伴隨著尖銳的摩擦聲。

許念沖到桌邊，看了一眼那個缺了口的白瓷碗。

碗底躺著兩顆指甲蓋大小的“碎石”。

它們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慘白色，沾著鮮紅的血絲，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那是玉。

最好的羊脂白玉。

但這東西是從人肺里咳出來的。

“師父……”許念的聲音有些發抖，他熟練地端起旁邊的溫水，遞到老人嘴邊。

李鐵衣擺了擺手，那只手干枯如雞爪，指尖己經呈現出灰敗的石灰色。

他費力地咽了口唾沫，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慌什么……咳，這玉成色不錯，拿去城里，還能換二兩燒刀子。”

“這是‘金行法則’入體導致的肺部玉化。”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來。

許念猛地回頭，看向那個正在收拾藥箱的游方郎中。

這郎中姓趙，是個只認錢不認人的主，但在方圓百里內，只有他肯來鐵蘆宗這種窮地方出診。

趙郎中把幾根沾著黑血的銀針扔進烈酒里消毒，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師父為了維持那個破陣法，強行吞吐天地靈氣。

現在的靈氣里混了多少破碎的金行法則？

他就像個吸塵器，把那些鋒利的法則碎片全吸進肺里了。”

“原本只是氣管石化，現在看來，肺葉己經開始結晶了。”

趙郎中合上藥箱，“等兩片肺徹底變成玉石，他就成了這天地間的一尊擺件，不用吃飯，也不用呼吸了。”

“趙先生！”

許念“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擊地面發出悶響，“求您救救師父！

藥錢……藥錢我會想辦法！”

趙郎中嘆了口氣，看著這個雖然穿著破爛但眼神清澈的年輕人。

“不是我不救，是救不起。”

他伸出一只手掌，翻了翻：“要想把肺里的法則結晶化掉，得用‘清靈液’。

這東西是丹鼎盟壟斷的，哪怕是最次的一品清靈液，現在的市價也是——五百靈石。”

五百。

這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許念的天靈蓋上，砸得他耳鳴眼花。

在鐵蘆宗，一塊下品靈石，要掰成兩半用。

師弟師妹們一個月的口糧和修煉用度，加起來也不過三塊靈石。

五百靈石，足夠買下十個鐵蘆宗。

“有沒有……別的辦法？”

許念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也被塞進了沙礫。

“有。”

趙郎中背起藥箱，跨過門檻，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藥味，“等死。

或者去灰淵城碰碰運氣，聽說最近那邊的大宗門在招募敢死隊去探遺跡，撫恤金挺高的。”

趙郎中走了。

屋內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李鐵衣那如同砂紙打磨般的呼吸聲。

“念兒……”老頭子費力地伸出手，拽住了許念的袖子，“別聽他瞎扯……師父沒事。

我這肺……硬朗著呢，還能給你們……再擋幾年風。”

許念低頭看著師父的手。

那只手上布滿了老繭和傷疤，此刻冰涼得像一塊剛從凍土里挖出來的石頭。

這雙手，撿回了餓昏在路邊的許念，撿回了差點被野狗吃了的小師妹，撿回了鐵蘆宗現在的二十三個孤兒。

師父常說，世道壞了，天漏了，但人得活著。

可現在，為了讓他們活著，師父自己快要變成石頭了。

許念反手握住師父的手，輕輕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

“師父，您睡會兒。”

許念輕聲說，臉上露出了平日里那種憨厚溫順的笑容，“我去后山看看聚靈草長勢怎么樣，若是收成好，咱們就有錢了。”

李鐵衣此時己經神智有些模糊，只是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很快便陷入了渾濁的昏睡中。

許念臉上的笑容，在轉身的那一刻，瞬間消失。

他回到自己的偏房——一間只有一張木板床的小隔間。

他從床底下的磚縫里，摳出了一個生銹的鐵皮盒子。

這是他所有的家當。

打開盒子，里面零零碎碎地躺著一堆東西： 幾張皺巴巴的低階符箓，那是他畫廢了幾百張才成的一張； 一塊缺角的玉佩，是撿來的； 還有一小堆靈石。

許念把靈石倒在床上，一塊一塊地數。

“一，二，三……十九，二十。”

其中有幾塊還是黯淡無光的廢靈石，充其量只能當半塊用。

二十塊。

這是他攢了整整十年的命。

距離五百塊，還差西百八十塊。

許念坐在床沿，盯著那些靈石看了很久。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那該死的“嗚嗚”聲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一個月。”

許念在心里計算著師父的病情。

趙郎中雖然嘴毒，但醫術沒得說。

他說肺葉正在結晶，那就絕對撐不過兩個月。

考慮到最近法則風暴加劇，或許只有一個月。

在這窮鄉僻壤種靈草、抓低級妖獸，別說一個月，就是一百年也湊不齊五百靈石。

只能出去。

去那個吃人的大世界，去那個據說遍地是機會、也遍地是陷阱的“灰淵城”。

許念深吸了一口氣，將靈石全部塞進懷里的內兜，貼身放好。

他沒有帶太多的行李，只背了一個灰布包裹，里面裝著兩套換洗衣服，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糧，還有一本被翻爛了的《基礎草藥圖鑒》。

臨走前，他摘下了掛在墻上的那把鐵劍。

劍鞘是黑木做的，己經裂了縫。

劍身生了銹，只有劍刃被他磨得雪亮。

這把劍甚至不是法器，只是凡鐵。

許念把劍背在背上，走出了房間。

院子里，幾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師弟正縮在墻角避風，看見二師兄背著包袱出來，都怯生生地看著他。

“二師兄，你要去哪？”

一個流著鼻涕的**子問。

許念走過去，幫他緊了緊衣領，用粗糙的大手抹掉他的鼻涕：“師兄去城里給師父抓藥。

你們聽話，每天記得給老槐樹澆水，別偷懶。”

“那二師兄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

許念撒了個謊，“等雪停了就回來。”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許念大步走向宗門的出口。

穿過那層搖搖欲墜的防護罩時，一股凜冽的寒意瞬間刺透了棉袍。

外界并沒有過濾過的空氣里，夾雜著沙礫和硫磺的味道，吸入肺里**辣的疼。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用豬臉骨打磨成的簡陋面具，扣在臉上。

透過面具那兩個黑乎乎的眼洞，世界變得更加灰暗、扭曲。

頭頂的天空上，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痕像一只睜開的魔眼，正冷漠地注視著大地上的一切。

許念按了按胸口那冰冷的二十塊靈石，低下頭，迎著那仿佛要把人骨肉吹散的狂風，在這個破碎的世界里，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