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趕尸人

月亮升到半空時(shí)，阿燭終于推著楠木棺走出了竹林。

夜風(fēng)裹著水汽刮在臉上，涼得她打了個哆嗦，懷里那半塊米糕早就涼透了，硬得像塊石頭，可她此刻半點(diǎn)胃口也沒有——方才竹林里的驚魂一幕還在眼前晃，那孩子青黑的指甲、渾濁的白眼珠，還有喉嚨里“嗬嗬”的怪響，每想一次，后背的冷汗就多冒一層。

“得趕緊找個地方歇腳。”

阿燭攥緊腰間的引魂鈴，鈴繩斷口處的毛刺扎得手心發(fā)疼。

她抬頭望了望西周，荒山野嶺的，除了風(fēng)吹草動的聲響，連個農(nóng)戶的影子都沒有。

倒是遠(yuǎn)處的山坳里隱約露出一角破敗的屋頂，像是座廢棄的山神廟。

推著棺木往山坳走時(shí)，阿燭總覺得背后有人跟著。

她猛地回頭，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貼在地上晃來晃去。

可那股被盯著的感覺沒消失，就像有雙眼睛藏在草從里，涼颼颼的視線粘在她后頸上。

“別裝神弄鬼的！”

阿燭撿起塊石頭往后扔，石頭砸在草里發(fā)出“嘩啦”一聲，驚飛了幾只躲在草里的夜鳥。

她給自己壯膽似的喊了句“我?guī)煾甘顷惱瞎恚R相的趕緊走”，可聲音發(fā)顫，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師父要是還在，哪輪得到她一個新手對著空氣喊狠話。

好不容易挪到山神廟前，阿燭才發(fā)現(xiàn)這廟破得只剩個架子。

屋頂塌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梁上掛著的蛛網(wǎng)蒙著厚厚的灰，被風(fēng)吹得晃晃悠悠。

廟門早就沒了，只有兩截朽爛的木柱立在門口，柱子上隱約能看見“山神保佑”的刻字，只是字都被蟲蛀得缺了筆畫，看著像歪歪扭扭的鬼畫符。

“湊活一晚吧。”

阿燭嘆了口氣，把楠木棺推到廟角落，又撿了些沒受潮的枯枝堆在廟中央，掏出火折子想生火。

可火折子剛點(diǎn)著，就被一陣穿堂風(fēng)刮滅了。

她試了三次，火折子都沒能留住火星，最后只能放棄，抱著膝蓋縮在棺木旁——至少棺木是楠木的，還能擋點(diǎn)風(fēng)。

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绰┫聛恚谜赵诠咨w上。

阿燭盯著棺蓋上的鎮(zhèn)尸符，忽然想起方才在竹林里，那孩子撲過來時(shí)，掌心的符咒似乎亮了一下。

她越想越不對勁，起身走到棺前，伸手想去摸棺蓋，手指剛碰到木頭，就聽見棺里傳來“咔嗒”一聲輕響。

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音。

阿燭的手僵在半空，心臟“咚咚”狂跳。

她屏住呼吸，耳朵貼在棺蓋上聽——里面安安靜靜的，只有風(fēng)吹過屋頂破洞的“嗚嗚”聲。

“肯定是聽錯了。”

她往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到了什么東西，硬邦邦的，還帶著點(diǎn)冰涼。

阿燭回頭一看，是尊斷了胳膊的山神石像，石像的臉被風(fēng)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的凹槽黑漆漆的，正對著她的方向，像是在盯著她看。

“對不住對不住。”

阿燭趕緊挪開身子，對著石像拱手，“借您的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剛說完，棺木里又傳來一聲響。

這次不是“咔嗒”，是“咚”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撞棺蓋。

阿燭嚇得差點(diǎn)跳起來，伸手摸向腰間的桃木劍，手指卻摸到了個軟乎乎的東西——是白天塞在懷里的米糕，不知什么時(shí)候掉了出來，滾到了棺木邊。

她盯著那半塊米糕，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趕尸路上，要是遇到不安分的亡魂，給點(diǎn)吃的，說不定能安點(diǎn)心。”

她猶豫了一下，撿起米糕，小心翼翼地掀開棺蓋一條縫，把米糕塞了進(jìn)去。

“小少爺，吃點(diǎn)東西吧。”

她對著棺里輕聲說，“明天我就送你回家了，別鬧了好不好？”

棺里沒動靜了。

阿燭松了口氣，正準(zhǔn)備把棺蓋蓋嚴(yán)實(shí)，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棺里的孩子動了。

不是睫毛顫，是整個身子動了。

那孩子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來，藍(lán)布小襖的衣角垂在棺邊，蒼白的臉對著廟門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睜眼，就那樣首挺挺地坐著，像尊僵硬的木偶。

阿燭的魂都快飛了，腿肚子發(fā)軟，差點(diǎn)癱在地上。

她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想跑，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挪不動半步。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孩子抬起手——還是那只刻著符咒的手，青黑色的指甲指向廟門外的方向。

廟門外，是一片荒草叢生的墳堆。

那些墳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個土包，被風(fēng)吹得高低不平，草叢里還插著幾根斷了的香，在月光下像慘白的骨頭。

阿燭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孩子是想讓她去墳堆里找什么？

還是想把她引過去，再害她？

可方才桃木劍傷了他，他明明是怕桃木劍的，要是真想害她，何必費(fèi)這么大勁指方向？

“你……你是想讓我去那里？”

阿燭顫著聲音問，指了指廟門外的墳堆。

棺里的孩子沒動，可那只指向墳堆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像是在催促她。

阿燭咬了咬牙。

反正現(xiàn)在跑也跑不掉，不如去看看。

她握緊桃木劍，又把引魂鈴攥在手里——雖然鈴繩斷了，但好歹是師父的東西，能壯膽。

她一步一步挪到廟門口，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的石子硌得慌，像是踩在死人的骨頭上面。

墳堆就在廟門外十幾步遠(yuǎn)的地方，荒草長得比人還高，草葉上沾著的露水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阿燭站在墳堆前，不知道該往哪邊走——那孩子只是指了個大概方向，這么多土包，到底是哪一個？

就在這時(shí)，懷里的引魂鈴忽然“叮”地響了一聲。

不是她搖的，是鈴自己響的。

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鈴舌像是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

阿燭趕緊掏出引魂鈴，發(fā)現(xiàn)鈴舌正對著左邊第三個土包的方向，微微顫動著。

“是這個？”

她走到那個土包前。

這土包比別的墳堆小一些，上面的草也稀疏些，像是埋下去的時(shí)間不長，又像是有人經(jīng)常來這里。

阿燭蹲下身，用桃木劍撥開草，發(fā)現(xiàn)土包上有個新鮮的腳印——不是她的，也不是大人的，是個小孩的腳印，尺寸和棺里的孩子差不多大。

她的心猛地一沉。

難道這墳里埋的，也是個孩子？

阿燭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挖開看看。

她沒有鋤頭，只能用桃木劍當(dāng)鏟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刨土。

泥土很松軟，帶著股潮濕的腥氣，刨了沒一會兒，她的手就被磨得通紅，指甲縫里塞滿了泥。

挖了約莫兩尺深，桃木劍忽然碰到了個硬東西。

阿燭心里一緊，放慢了動作，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土撥開——是一塊木板，上面還釘著幾顆生銹的釘子，看起來像是個小小的棺材。

她深吸一口氣，用桃木劍撬開木板。

木板一打開，一股濃重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差點(diǎn)把她嗆得吐出來。

她捂著鼻子，借著月光往里看——里面沒有**，只有一具小小的白骨，蜷縮著躺在里面，像是死前受過極大的痛苦。

可最讓她心驚的，不是這具白骨，是白骨的臉。

那白骨的頭骨很小，眉骨、鼻梁的形狀，甚至連牙齒的排列，都和棺里的孩子一模一樣。

就像是……就像是同一個人的骨頭。

“怎么會這樣？”

阿燭喃喃自語，渾身發(fā)冷。

一個孩子，怎么會有兩具**？

一具是剛死不久的肉身，一具是己經(jīng)化成白骨的尸骨？

她強(qiáng)忍著恐懼，伸手去碰那具白骨。

手指剛碰到骨頭，就感覺到骨縫里卡著什么東西。

她用指甲把那東西摳出來，借著月光一看——是半截長命鎖，黃銅做的，上面刻著個“安”字，鎖身上沾著發(fā)黑的血跡，己經(jīng)干硬得像鐵痂。

這半截長命鎖，阿燭好像在哪見過。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停尸房，劉管事提到過，孩子的娘臨走前給孩子做了件藍(lán)布小襖。

當(dāng)時(shí)她沒在意，現(xiàn)在想來，一般人家的孩子，除了小襖，總會有長命鎖之類的物件。

難道這半截長命鎖，就是那孩子的？

可長命鎖怎么會卡在另一具白骨的骨縫里？

這具白骨又是誰？

就在這時(shí)，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像是光著腳踩在草地上的聲音。

阿燭猛地回頭，看見廟門口站著個小小的身影——是棺里的孩子！

他不知什么時(shí)候從棺里走了出來，正站在廟門口，背對著她，藍(lán)布小襖在夜風(fēng)里飄著，露出后頸那道長長的疤痕。

“小少爺？”

阿燭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哭腔，“你到底是誰？

這具白骨又是誰？”

孩子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她手里的半截長命鎖，又指了指遠(yuǎn)處的黑竹溝。

他的喉嚨里又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控訴。

阿燭忽然想起八字胡官差說的話——“黑竹溝最近不太平，常有兇尸作祟”。

難道這孩子的死，和黑竹溝里的什么東西有關(guān)？

這具白骨，是不是之前被兇尸害死的孩子？

她正想再問，孩子忽然朝著黑竹溝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腳步僵硬，像是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阿燭趕緊站起來，想追上他，可剛走兩步，就聽見身后傳來“嘩啦”一聲——是那具白骨的頭骨，從木板里滾了出來，骨碌碌地滾到她腳邊，空洞的眼窩正對著她，像是在盯著她看。

阿燭嚇得尖叫一聲，趕緊往后退，卻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草藥味，和白天劉管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姑娘，你在這兒做什么？”

熟悉的沙啞聲音在頭頂響起。

阿燭猛地抬頭，看見劉管事站在她身后，臉膛還是蠟黃，眼窩深陷，手里攥著個油布包，和白天在義莊時(shí)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睛里沒有了之前的悲傷，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劉管事？

你怎么會在這里？”

阿燭往后退了一步，握緊了手里的桃木劍，“你不是己經(jīng)走了嗎？”

劉管事笑了笑，那笑容很僵硬，像是臉上的肉被凍住了一樣：“我不放心小少爺，所以跟著來看看。

姑娘，你怎么把墳挖了？

這可是對死者的大不敬啊。”

他的目光落在阿燭手里的半截長命鎖上，瞳孔忽然縮了一下，“這……這是什么？”

“這是從這具白骨里找到的。”

阿燭把長命鎖舉起來，“這具白骨和小少爺長得一模一樣，劉管事，你認(rèn)識這具白骨嗎？

小少爺?shù)拈L命鎖，怎么會卡在骨縫里？”

劉管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見了鬼一樣。

他往后退了兩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轉(zhuǎn)身，拔腿就往黑竹溝的方向跑，油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撒了出來——不是銀子，是一堆黃符，還有幾根用紅線綁著的頭發(fā)，頭發(fā)的顏色是黑色的，看起來像是孩子的頭發(fā)。

阿燭趕緊追上去，可剛跑兩步，就聽見身后傳來“咚”的一聲。

她回頭一看，那口楠木棺不知什么時(shí)候自己挪到了墳堆旁，棺蓋敞開著，里面空蕩蕩的——那個孩子，不見了。

“小少爺！”

阿燭喊了一聲，心里又急又怕。

她不知道劉管事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里，更不知道這具白骨和半截長命鎖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就在這時(shí)，遠(yuǎn)處的黑竹溝里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是劉管事的聲音。

那尖叫聲很短，像是被什么東西捂住了嘴，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風(fēng)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暗處偷笑。

阿燭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她看著黑竹溝的方向，又看了看腳邊的白骨和半截長命鎖，忽然明白過來——劉管事在撒謊。

他根本不是擔(dān)心小少爺，他是在害怕，害怕她發(fā)現(xiàn)這個墳堆，害怕她找到這半截長命鎖。

而那個孩子，他不是要害人，他是在給她指路，指引她找到這具白骨，找到這半截長命鎖，找到害死他的兇手。

阿燭握緊了手里的桃木劍和半截長命鎖，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現(xiàn)在不能怕，也不能退。

她必須去黑竹溝，找到劉管事，找到那個孩子，弄清楚這一切的真相。

她轉(zhuǎn)身往黑竹溝的方向走，剛走兩步，就感覺到腳邊有什么東西在蹭她的褲腿。

她低頭一看，是一只小小的黑貓，渾身黑得像墨，只有眼睛是綠色的，正圍著她的腳轉(zhuǎn)圈，嘴里“喵喵”地叫著，像是在給她引路。

“你是想帶我去黑竹溝嗎？”

阿燭蹲下身，摸了摸黑貓的頭。

黑貓蹭了蹭她的手心，轉(zhuǎn)身往黑竹溝的方向走，走幾步就回頭看她一眼，像是在催促她。

阿燭跟著黑貓，一步步往黑竹溝走去。

月光越來越暗，烏云又遮住了月亮，周圍的風(fēng)越來越大，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和白天在竹林里聞到的一模一樣。

遠(yuǎn)處的黑竹溝，像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到來。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的墳堆里，那具白骨的頭骨，忽然微微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窩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是一滴眼淚。

而那半截長命鎖，在她的手里，慢慢變得滾燙，像是剛從火里撈出來一樣。

這趟趕尸之路，比她想象的還要兇險(xiǎn)。

而她手里的半截長命鎖，或許就是解開所有謎團(tuán)的關(guān)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