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年逃人

雪是灰的，像灶膛里冷透的灰末，一層層落在干裂的車轍上。

沈如晦把母親的手指掰開，那手早己僵成枯枝，指縫里卻還攥著半粒發霉的麥種。

她掰得極輕，仿佛怕把母親掰醒，又怕真掰斷了，從此連這點牽連也沒了。

“姐，我餓?！?br>
六歲的如歸縮在死人身旁，嘴唇裂得能看見血痂下的肉。

他的眼仁大得嚇人，映著雪天，像兩口枯井，井底晃著一點將熄的火星。

沈如晦把麥種放進嘴里，含了含，又吐到掌心——霉斑擦不掉，她便用齒尖一點點啃掉發黑的那頭。

麥粒在她舌尖綻開微苦的腥甜，她遞到弟弟嘴邊：“**，別咬。”

如歸聽話地**，腮幫子抖了抖，眼淚滾下來，卻不敢哭出聲。

押解的差役蹲在遠處火堆旁，正把最后一塊干硬的面餅掰進陶罐。

罐里煮的是雪水，漂著幾星油花，混了不知誰的頭發。

那差役朝這邊瞥一眼，罵了句“快死別擋路”，便再沒下文——流放名冊上，沈氏母女只剩“兩口”，死一口，腳程反而快。

沈如晦低頭替母親闔眼。

雪落在母親臉上，不化，像給她鍍了一層冷蠟。

她脫下自己單薄的夾衣，蓋在母親頭上，手指掠過那凹陷的太陽穴——昨夜母親還倚著她說：如晦，天要亮了，再熬熬。

可天沒亮，母親先成了雪里一截黑柴。

她起身，把如歸背到背上。

孩子輕得像曬干的豆秸，骨頭硌著她肋骨，生疼。

她踩著雪，沿著車轍往西，逆著風。

押解的隊伍要回州府交差，不會為兩個“死人”浪費干糧；而她要活，得先離開這條死人堆出來的官道。

雪深沒過腳踝，每一步都發出碎瓷般的裂響。

沈如晦數著步數——數到一百，她就回頭再看母親一眼；數到三百，她就把眼淚咽回去。

她數到第七百步時，雪忽然停了，風卷著灰云裂開一道縫，夕陽的光像刀口，劈在遠處一道荒廢的圍子上。

圍子半截塌了，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木，像巨獸的肋骨。

沈如晦認得那地方——青禾鎮，舊年軍屯，**棄了，如今是流民的墳場與糧倉。

她吸了一口氣，齒間還留著麥種的苦腥，那苦味忽然活了，順著喉管往下爬，爬進胃里，爬成一把火。

“如歸，抓緊?！?br>
她把孩子往上顛了顛，邁步走向那道殘陽。

背上的孩子含糊地嗯了一聲，麥粒還在他舌底，像一粒極小的火種，被兩排牙齒緊緊護住。

雪又開始下了。

沈如晦沒有回頭。

她知道，從今往后，她連墳頭紙都不用燒——荒年不留墳，只留腳印。

腳印里若能長出綠苗，那便是碑。

青禾鎮比想象中更破。

圍墻塌了半截，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刺向天空，像被燒焦的骨頭。

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帶著一股子霉味和血腥。

沈如晦踩著碎瓦片，每一步都發出“咯吱”的響聲，仿佛踩在誰的骨頭上。

她在一間半塌的土地廟前停下。

廟門沒了，神像的頭也不知去向，只剩一截泥塑的脖子，歪歪地杵在供臺上。

供臺上積了厚厚的灰，灰里有鳥糞，也有風干的米?！恢悄奈涣髅癫叵碌?，又被老鼠刨了出來。

沈如晦把如歸放在供臺下，自己跪在地上，用指甲一點點摳那米粒。

米粒共七顆，西顆發黑，三顆尚算完整。

她把完整的挑出來，放進嘴里含軟，再喂給弟弟。

如歸吃得極慢，舌頭把米粒抵在齒齦上，像**糖，半天才咽下去。

“姐，我們以后怎么辦？”

他問。

聲音細得像風里一根草。

沈如晦沒回答。

她正用指甲刮供臺上的灰，刮了薄薄一層，露出底下暗紅的漆。

漆上刻著字，筆畫早剝落了，只剩一個“禾”字，歪歪扭扭，像被刀砍過。

她盯著那字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把如歸摟過來，讓他的后腦勺抵著自己下巴。

“我們種地。”

她說。

聲音不高，卻像把刀子，劈開了廟外呼嘯的風。

種地得先有水。

青禾鎮原是軍屯，井打得深，卻多己淤了。

沈如晦第二日便去找井。

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得廢墟一片慘白。

她循著記憶穿過兩條街，在一處籬笆院前停下。

院里的老槐樹枯了半邊，樹下的石井欄卻完好。

井口結了冰，冰下隱隱有水光。

她蹲在井沿，用瓦片一點點鑿冰。

瓦片薄，刃口很快卷了，她便換一塊。

指節凍得通紅，裂了口，血珠滲出來，落在冰上，像一串細小的紅豆。

鑿了約莫兩刻鐘，冰層“咔嚓”一聲裂開，一股陰冷的水氣撲面而來。

她俯身望去，井水極清，映出她自己的臉——瘦得脫了形，眉骨高聳，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口深井，井底燃著火。

她咧嘴笑了。

井水還在，命就還在。

接下來是種子。

母親臨死攥的那半粒麥種提醒了她：流民身上或許還有藏糧。

她領著如歸，挨家挨戶地翻廢墟。

墻縫里、神龕下、死人衣襟里，他們共找出三把霉麥、一把秕谷、半把高粱。

高粱粒小得像螞蟻，卻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像攥著一把火。

第三日，她在廟**出一塊五尺見方的地。

土凍得硬，她便用供臺上的銅香爐砸。

香爐缺了腿，剩下一截肚，砸下去，“當”一聲脆響，冰碴西濺。

砸到日落，地終于松了，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土。

她跪下去，抓了一把在掌心捻——土細而膩，能搓成條，是上好的壤土。

她就把第一把種子撒下去。

撒得極輕，像在給嬰兒蓋被。

撒完，她覆上一層薄土，再覆上一層雪。

雪是天然的被子，能保墑，也能防凍。

如歸蹲在一旁，看她一舉一動，學得極認真。

末了，他伸出小手，在雪面上按了一個淺淺的窩，像給種子留氣孔。

“姐，它能活嗎？”

他問。

“能。”

沈如晦答。

她聲音啞，卻篤定，“我們都能。”

夜里，她抱著弟弟睡在供臺下。

風從廟頂破洞灌進來，吹得供幔獵獵作響。

她睡不著，便數那響聲，數到一百下時，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的話：如晦，天要亮了，再熬熬。

她側耳聽，風果然小了，遠處傳來一聲雞啼，斷斷續續，卻倔強地劃破夜空。

她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看見那塊五尺見方的地，雪被下，種子正悄悄膨脹，裂殼，伸出細白的根。

那些根像無數細小的手，緊緊抓住泥土，也抓住她——抓住她的命，她的未來，她所有未竟的夢。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