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迷路的九月

九月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涂抹在豐城一中的教學樓外墻上。

林夏背著塞得鼓鼓囊囊的書包，站在新掛起的“高二教學樓”指示牌前，第一次對自己認路的能力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明明昨天來看考場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她小聲嘀咕著，看著眼前被綠色防護網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建筑，腳手架像巨獸的骨骼**在外，電鉆的嗡鳴聲和鋼筋碰撞的哐當聲交織成一片混沌的交響。

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通知：“因暑期加固工程延期，高二（1）至（10）班臨時調整至實驗樓三層、西層上課”，下面是一張手繪的、線條歪扭的路線圖。

林夏瞇著眼睛研究了半分鐘，決定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二十分鐘后，當她第三次路過那個貼著“實驗室危險！

非請勿入！”

標語的消防栓時，她終于承認了一個事實：她，林夏，中考地理滿分選手，在自家學校迷路了。

實驗樓的結構像個迷宮。

為了容納更多班級，原本的實驗室被簡易隔板分成兩個教室，走廊因此變得曲折迂回。

日光燈管發出冷淡的白光，空氣中漂浮著若有若無的**和舊書籍混合的氣味。

學生們抱著新領的教材匆匆穿梭，幾乎沒人注意到這個在原地轉了三圈的女生。

“高一（3）班……高一（5）班……這怎么都是高一？”

林夏伸長脖子辨認著門牌，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開學第一天遲到，這可不是什么好開端。

她仿佛己經看見班主任老李那張嚴肅的臉，還有同學們齊刷刷投來的目光——“砰！”

一聲悶響。

林夏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溫熱的墻。

不，不是墻，是個人。

巨大的沖擊力讓她向后踉蹌，肩上的書包帶子滑落，懷里的筆記本、新教材、筆袋嘩啦啦散落一地，像炸開的煙花。

“對不起對不起！”

她慌忙抬頭，視線撞進一雙眼睛里。

那是個高個子男生，校服白襯衫的袖子整齊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他手里拿著一個灰藍色的速寫本，另一只手還保持著扶墻的姿勢——剛才那聲悶響，大概是他的后背撞到墻壁的聲音。

“沒事。”

他的聲音有些低，帶著剛變聲期結束不久的微啞，但很干凈。

他蹲下身，開始幫她撿散落的東西。

林夏也趕緊蹲下，手忙腳亂地收拾。

臉燒得厲害，一半是尷尬，一半是撞到人的疼痛。

她的筆記本攤開在最上面，扉頁朝上。

男生修長的手指撿起那個淺綠色封面的筆記本。

動作頓了一下。

林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扉頁上，她用深藍色鋼筆寫著一行字，是暑假看完一場**紀錄片后心潮澎湃寫下的：“我想用文字建造一個不會崩塌的世界。”

字跡有些飛揚，最后一個“界”字的豎鉤拉得很長，像一枚小小的錨。

時間仿佛靜默了一秒。

走廊嘈雜的人聲、遠處的施工噪音、日光燈的電流聲，都退成了模糊的**。

只有那行字，橫亙在兩人之間。

男生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特別，不是純粹的黑，而是偏深的琥珀色，在日光燈下泛著一點透明的質感。

此刻那里面閃過某種情緒——驚訝？

了然？

還是某種遙遠的共鳴？

林夏來不及分辨，它就消失了，快得像錯覺。

“給。”

他把筆記本遞還給她，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手指。

很輕的觸碰，帶著微涼的溫度。

“謝謝……”林夏接過，抱在懷里，像抱住一面突然暴露在人前的盾牌。

那句話是她最私密的野心，突然被陌生人看見，讓她有種被窺破的慌張。

男生己經繼續低頭幫她撿其他東西。

物理課本、數學練習冊、一本《海子詩選》、幾支滾到遠處的筆。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甚至細心地將折了角的書頁撫平。

最后撿起的是一張從筆記本里滑出來的書簽，印著梵高的《星空》。

“高二（7）班？”

他看了眼她教材封面上潦草寫著的班級和姓名，“林夏。”

“啊……是。”

林夏這才注意到，他的速寫本封面上，用鉛筆淡淡寫著班級和姓名：高二（7）班，陸遙。

同一個班。

“我也在7班。”

他說，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補充了一句，“這樓是容易迷路。

從這里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右轉，走到頭再左轉，第西個教室就是。”

他的描述清晰簡潔，像在陳述一道幾何題的解題步驟。

“謝謝……”林夏又說了一遍，覺得自己像個復讀機。

她抱著重新整理好的書本站起來，膝蓋上還沾著一點灰塵。

陸遙也站起身。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肩膀己經有了少年向青年過渡的寬闊輪廓。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來，給他側臉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林夏注意到，他的速寫本邊緣露出鉛筆的痕跡，似乎是某種結構的草圖。

“快打鈴了。”

他看了眼手腕上簡單的黑色電子表，“一起過去？”

“好、好啊。”

林夏點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

走廊的光線明明滅滅。

陸遙走在前面，白襯衫的背部有一小塊淡淡的灰痕——大概是剛才撞墻時沾上的。

林夏看著那個痕跡，莫名又有些臉熱。

他走得不快，偶爾側身讓她看清前面的路。

路過一扇窗戶時，他忽然停下，看向外面。

林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正對著施工中的老教學樓。

綠色的防護網后面，紅色的磚墻**著，腳手架層層疊疊。

塔吊的長臂在緩慢移動，切割著九月的藍天。

“聽說加固后，老教學樓會保留原來的拱形窗和爬墻虎。”

陸遙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挺好的。

有些東西，不該輕易被推倒重建。”

林夏愣了愣，看向他的側臉。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片工地上，眼神很深，像在透過眼前的景象，注視著別的什么。

就在這時，上課預備鈴尖銳地響徹走廊。

“走吧。”

陸遙收回視線，轉身繼續往前走。

林夏跟上，懷里筆記本的邊緣硌著手臂。

那句“我想用文字建造一個不會崩塌的世界”似乎在隱隱發燙。

她偷偷看了眼身前男生的背影。

白襯衫，干凈的短發，沉穩的腳步。

還有他剛才那句話：“有些東西，不該輕易被推倒重建。”

開學第一天，迷路的九月。

她撞到了一個眼睛里裝著建筑草圖的男生，而他，看見了她最想建造的世界。

前方，高二（7）班的門牌己經能看見。

教室里傳來嘈雜的說話聲、搬動桌椅聲、新學期特有的那種混雜著期待與不安的嗡嗡聲。

陸遙在教室門口停下，側身讓她先進。

林夏抱著她的書本、她的詩選、她那句暴露野心的誓言，踏進了這個即將裝滿她一整年悲歡的教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進教室后，陸遙在門口多停留了兩秒。

他翻開速寫本最新的一頁，上面是未完成的、老教學樓拱形窗的素描。

空白處，他用鉛筆極輕地寫下一行小字，小到幾乎看不見：“遇見一個想用文字對抗崩塌的人。”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進了同一片日光里。

走廊盡頭，施工的噪音依舊。

而九月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