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山如此多驕

長生殿的地龍燒得旺，我卻做了一夜噩夢。

十個體格各異的“面首”排排站，一抬頭，全是朝中老大臣的臉，褶子里夾著奏折，齊聲拖著長音，“公——主——千——歲——”。

我嗷一聲驚醒，跌在地上。

愣了良久準備起身，突然一頭撞進硬邦邦的胸膛。

“九公主，地上涼。”

聲音沉冷，像碎玉墜冰。

我抬頭，撞見一截玄色袖緣壓著的銀線云雷紋，再往上，是少年清晰的下頜與微抿的唇。

鎮北侯蕭執。

昨夜父皇隨手一指，這位邊關飲血的少年侯爺，便成了我的護衛。

他眉眼如墨裁成，卻凝著北境風雪淬出的寒。

肩背挺首如槍，俯身時投下的陰影帶著刀鋒般的壓迫感。

我扶著他起來，掌心傳來一陣溫度，是習武之人克制的暖意。

“幾時了？”

我**額角。

“卯時三刻，陛下等您聽政。”

我腳一軟，差點又倒下去。

老登你來真的？

十六年來連名字都懶得寫的透明女兒，今朝要打卡早六？

蕭執側身讓開，晨曦透窗，正照在他腰間的佩刀——玄鐵重刃，據說砍過北狄王的腦殼。

我咽了口唾沫，立刻乖巧坐好。

小宮女捧來朝服，緋紅金繡，二十斤打底。

我雙手一沉，差點原地行了個大禮。

蕭執單手托住我肘彎，另一只手撈起袍角，動作干脆得像拎盔纓。

“臣替殿下系絳?！?br>
他俯身，指尖靈巧挑起繁復的絳帶。

掠過腰側時，指節無意擦過衣料。

溫熱的呼吸隨著動作拂來，落在頸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我脊背瞬間繃首，像被無形的手撥了一下心弦。

別……別靠這么近啊！

本公主尚在發育，腰間穴位密布，很敏感的……！

思緒翻騰如沸水，我面上卻死死抿住唇，不敢泄露分毫。

只感覺那穿梭在錦帶間的修長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蕭執側臉線條依舊冷硬，眸色沉靜看著手中結扣，唯獨那白玉似的耳廓，悄然漫上一層薄紅，在晨光里清晰得晃眼。

這么貼心，等我**封你為皇后！

男人面無表情，耳根卻瞬間通紅，像被火燎過，干凈利落地收攏了絳帶。

結打得極其工整。

差點沒把我勒死。

……太極殿外，百官列班。

我縮在**身后半步，努力降低存在感。

可玉牌懸在腰間，明晃晃地昭告：如朕親臨。

于是，所有奏章先過我的手。

第一份：“啟奏陛下，江南水患，賑銀三十萬，請撥國庫?！?br>
我提筆，刷刷批注——三十萬？

夠你們一層層往下剝嗎？

先派欽差去查賬，再讓當地士紳“自愿”捐糧，省下的銀子給皇后辦選秀。

字跡飛揚，像狗爬。

殿中死寂。

**掃一眼，輕笑：“準?！?br>
戶部尚書當場跪了。

第二份：“北狄求親，愿以戰馬千匹，迎娶九公主。”

我：“……”娶我？

可以，附帶蕭執人頭當聘禮，看他敢不敢收。

蕭執站在我側后方，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指尖敲案，聲音懶洋洋：“小九，意下如何？”

我抬頭，對上北狄使臣貪婪的眼睛，嘴角一咧：“戰馬千匹？

太少。

本公主嫁妝萬金，他北狄可出得起同價彩禮？”

使臣懵住。

我繼續：“再者，本公主癖好特殊——凡娶我者，先自宮以表忠心，再挑五個白凈清俊的小倌一同伺候我。

貴使回去問問，可使得？”

殿內嘩然。

使臣臉綠成了菠菜。

**大笑，聲震屋瓦：“我大晟公主，金枝玉葉，豈是蠻夷可覬覦？

逐！”

侍衛拖人出去，我聽見自己小心臟撲通撲通——完了，這下更扎眼了。

卻聽見**低聲道：“做得不錯，繼續。”

我：“……”老登怕不是把我當朝堂吉祥物了？

……日過正午，奏章終于見底。

我餓得前胸貼后背，剛想溜，**又開口：“午后去太傅府，謝卿為你授課。”

……太傅府，松雪堂。

窗明幾凈，殘雪映梅。

謝驚瀾一身月白常服臨窗而坐，袖口暗銀云紋流淌，正執筆批卷。

墨發半垂，側顏浸在冬陽淡光里，靜得像幅畫。

我攜著寒氣闖入，他聞聲抬眼。

眸色淺淡，如覆薄冰，目光清凌凌地掃過我，無喜無怒。

“九公主，”他擱筆，聲線如冷泉擊石，“今日學《帝范》第三章?！?br>
堂內炭暖，他周身卻似籠著料峭春寒，將那“生人勿近”西字，寫得端方雅致，又疏離入骨。

我坐下，翻開竹簡，密密麻麻全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內心開始自動翻譯：老板畫大餅，員工背黑鍋。

領導夾菜你轉桌，皇帝寫錯你改策。

我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謝驚瀾筆尖一頓，一滴墨暈開，毀了整幅字。

他淡淡開口：“殿下似乎有心得？”

我眨眨眼，提筆在宣紙上揮毫，刷刷兩行——“**后第一件事：立謝驚瀾為皇后，金屋藏之，日日研墨?！?br>
啪。

筆擱被他不輕不重放下。

男人耳尖泛紅，聲音卻冷：“殿下課上胡寫，當罰抄十遍?！?br>
我拖長音撒嬌：“太傅——”他垂眸，將我那張紙折起，不動聲色塞進袖中。

“抄完，再議?！?br>
……日落西山，我抱著一摞罰抄回宮，路上撞見崔晏。

欽天臺上，長風獵獵。

崔晏立于高臺邊緣，雪色道袍翻涌如云，廣袖垂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他指尖正撥弄著紫檀星盤，其上星軌明滅，流轉著幽微冷光。

我湊近，下巴墊在他肩膀上，帶起一陣不屬于此地的喧鬧氣息：“算得如何？

本公主幾時能暴富？”

他未回頭，只微微側眸。

眼底仿若盛著亙古不化的寒潭，深寂幽邃，倒映著漫天星辰與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我。

“殿下命格，”他聲音飄忽，似從天外落下，“極貴，亦極兇?！?br>
我擺手：“說人話。”

“近君，則君危；近臣，則臣亡；近情，則情斷?！?br>
我嗤笑：“巧了，本公主就喜歡天煞孤星，好配我瘋批人設。”

崔晏指尖一緊，星盤“咔”地裂出一道縫。

我轉身，背對他揮手：“改日再算，記得給我挑個黃道吉日，咱倆好成婚！”

……夜沉，長生殿。

我癱在榻上，把臉埋進枕頭。

一日之間，罵使臣、懟尚書、撩太傅、逗國師，還順手把蕭執的耳根煮熟了。

老登，你這是把江山當話本，把我當瘋批女主養？

殿門輕響，有腳步聲靠近。

我警惕抬頭——蕭執立于燈下，玄甲未卸，手里端著一碗桂花粥。

“殿下，空腹一天，墊墊胃?！?br>
他把粥放下，轉身要走，忽又回頭，聲音低啞：“北狄若再提親，臣可先發制人。”

“??？”

“臣的意思是——”他話音頓了頓，聲音壓低，擦過耳畔，帶著沙礫般的磨人質感。

“不如先斬了來使。

這等腌臜事，何必臟了殿下的手?！?br>
夜風卷過，他玄衣拂動，像無聲收攏的夜，將所有殺意裹進平淡無波的語調里。

“……”將軍，你這是以下犯上，犯得有點撩。

燈影搖紅，桂花粥香氣氤氳。

我低頭喝粥，心跳亂得比早朝還熱鬧。

——這江山，好像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