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絕地反殺

死牢里的混亂并未持續太久，便被一種更為壓抑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寂靜所取代。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鎖鏈的拖曳聲由遠及近，火把跳躍的光亮驅散了牢房入口處的部分黑暗，映出幾條被拉長的、晃動的人影。

為首的是一名穿著深色官服、約莫西十歲年紀的官員，眼袋深重，眉頭習慣性緊鎖，顯是常年與囚犯打交道養成的謹慎多疑——正是刑部大牢的司獄官。

他身后跟著一個干瘦矮小、提著木箱的老者，想必就是被緊急傳喚來的仵作。

兩名持刀獄卒緊隨其后，神色警惕，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那橫肉獄卒連忙上前，指著蜷縮在地、氣息奄奄的蘇錦溪，聲音還帶著未散盡的驚惶：“大人，就是她！

剛才還好好的，吃了口斷頭飯就……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司獄官眉頭鎖得更緊，借著火把的光亮，看清了蘇錦溪此刻的狀態——臉色青白交錯，脖頸和手臂上**紫紅駭人的斑塊在跳動火光下更顯詭異，那斑塊邊緣清晰，中心顏色深紫，周邊呈放射狀蔓延，如同某種不詳的印記。

嘴角還殘留著嘔吐物的污跡，整個人蜷縮著，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怎么回事？

斷頭飯是誰經手的？

可有人接觸過？”

司獄官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獄卒。

犯人在行刑前出事，還是以這種詭異的方式，他難辭其咎，必須立刻厘清責任。

“是……是廚房統一準備的，小的只是按規矩送來，送來時就是這樣，絕無他人碰過！”

橫肉獄卒冷汗涔涔，連忙撇清關系，聲音發顫。

司獄官不再多問，目光轉向仵作，簡短下令：“驗仔細些。”

那干瘦仵作應了一聲，放下木箱，蹲下身來。

一股淡淡的、與他身上常年沾染的草藥與尸骸混合的陳舊氣味彌漫開來，與牢房本身的惡臭交織，令人窒息。

他先是翻開蘇錦溪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開她的嘴，檢查舌苔和口腔。

動作熟練，但眉頭卻越皺越緊。

當他看到那些紫紅色斑塊時，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按。

斑塊并未因按壓而褪色。

仵作的眼神瞬間變了，帶著濃濃的驚疑不定。

他行仵作之業數十年，驗尸無數，各種死狀見過不少，卻從未見過活人身上出現如此類似“尸斑”、且按壓不褪色的詭異斑痕！

這絕非尋常中毒之兆！

他打開木箱，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用隨身酒囊里的烈酒仔細擦拭后，小心翼翼地刺入蘇錦溪手臂一處斑塊旁的皮膚，稍作停留后拔出。

銀針尖端，并未如預想中那般變黑示毒。

“奇怪……”仵作喃喃自語，額角滲出汗珠，“脈象紊亂浮滑，似有劇毒攻心之象，可這銀針……又不顯毒？

或是因為毒素與別物結合后改變了性質？

還有這斑……” 他不信邪，又取出一面磨得光亮的銅鏡，置于蘇錦溪鼻前許久，鏡面上卻只蒙上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水汽，顯示著生命體征的微弱。

一切跡象都透著反常和詭異。

明明人眼看著就要不行了，癥狀駭人，卻查不出明確的毒物來源？

難道是……某種邪術？

或者，是這女子怨氣沖天，引來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想到這里，仵作的后頸不由得泛起一陣涼意。

連旁邊舉著火把的獄卒，看著蘇錦溪那副尊容，交換著恐懼的眼神，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半步。

司獄官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不在乎這女子是死是活，但絕不能死在刑部大牢里，更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若是傳揚出去，說他刑部大牢動用私刑，或者有邪祟作亂，他的烏紗帽恐怕都難保。

更可怕的是，若鎮北王府與蘇尚書府因此事對簿公堂，或是牽扯出更深的宮廷隱秘，他這個小小的司獄官怕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棋子！

“可能確定是中毒？

何種毒物？”

司獄官沉聲問仵作，語氣中帶著最后一絲期望。

仵作擦了擦汗，站起身來，躬身回道，聲音帶著不確定：“回大人，小人……小人才疏學淺。

觀其癥狀，確有中毒之嫌，且是急性劇毒，發作迅猛。

但這毒物……極為古怪，銀針難驗，斑塊詭異，實乃聞所未聞！

小人……不敢妄斷！”

不敢妄斷！

這西個字，讓司獄官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需要的是一個明確的結論，而不是更多的謎團。

就在這時，一首“昏迷”的蘇錦溪，她能清晰地聽到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感受到仵作手指的冰涼觸感，每一個瞬間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她估摸著時機己到，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微弱、仿佛瀕死之人最后喘息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卻足夠讓在場幾人聽清：“冤……枉……香……蘇雨柔……送的……安神……香……”聲音戛然而止，她腦袋一歪，仿佛徹底失去了意識。

但這短短幾個字，如同驚雷，瞬間在司獄官心中炸響！

冤枉？

香？

蘇雨柔？

安神香？

蘇雨柔他略有耳聞，是蘇尚書府的庶出小姐。

這蘇玉溪臨“死”前，突兀地提起庶妹送的安神香是何意？

難道這下毒之事，另有隱情？

這詭異的“中毒”，莫非是……冤魂訴屈？！

這蘇尚書府的水本就深不可測，如今又牽扯到鎮北王，怕是連宮里的貴人都被驚動了。

這哪里是什么普通毒殺案，分明是一個隨時可能將他吞噬的漩渦！

不能再讓她死了！

至少，不能在查清之前死在自己這里！

必須把她救活，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司獄官當機立斷，厲聲吩咐：“立刻去外面請個靠譜的大夫來！

用最好的藥，務必吊住她的性命！

沒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接近這間牢房！

加派雙倍人手看守，一只**也不準放進來！

今日之事，誰敢泄露半句，以同罪論處，重懲不貸！”

他目光森然地掃過在場眾人，尤其是那個送飯的獄卒。

“是！”

獄卒們心頭一凜，連忙應聲。

仵作也松了口氣，不用他下定論就好，這渾水，他也不想蹚。

很快，一個戰戰兢兢、被從睡夢中拖起來的老大夫被請了來，隔著牢門給蘇錦溪診了脈，開了幾副解毒安神、吊命的方子。

藥煎好后，由春桃哭著，用顫抖的雙手一點點給蘇錦溪灌了下去。

牢房門被重新緊緊鎖上，外面傳來了更多獄卒巡邏的沉重腳步聲，氣氛比之前更加森嚴壓抑。

等到所有人都退去，牢房內重新恢復了黑暗和寂靜，只剩下春桃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新增守衛的交談聲。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確認再無外人**，一首“昏迷”的蘇錦溪，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在黑暗中，清亮冷靜，哪有半分瀕死的渾濁？

體內的劇痛正在緩慢消退，那些駭人的斑塊也開始變得淺淡，這正是她計算好的反應過程。

“小……小姐？！”

春桃察覺到動靜，驚喜地低呼，隨即又嚇得捂住嘴，眼淚流得更兇，“您……您沒事了？

剛才嚇死奴婢了！

那些斑……”蘇錦溪沒有立刻回答，她仔細感受著身體的狀況，評估著風險。

雖然兵行險著，但效果顯著。

她利用霉菌生物堿與毒素反應制造的急性癥狀和詭異“尸斑”，成功震懾了仵作，引起了司獄官的重視和猜疑。

那幾句看似無意識的“遺言”，更是將“安神香”和“蘇雨柔”這兩個關鍵信息，精準地拋了出去。

司獄官為了撇清責任，必然會暗中調查。

而只要開始調查，她就有機會將水攪渾，找到翻案的契機。

這具身體的原主，性格怯懦，記憶中也多是委屈和恐懼，對于自己被陷害的具體細節并不清楚。

但蘇錦溪憑借現代人的思維和醫學知識，從有限的記憶碎片里抽絲剝繭。

原主在鎮北王中毒前一段時間，確實因為“心神不寧”，接受了庶妹蘇雨柔贈送的所謂“上等安神香”。

而那段時間，原主唯一近距離接觸鎮北王的機會，就是凱旋宴上奉茶。

如果……毒，不是下在茶里，而是通過別的方式，比如，長期、微量地通過某種媒介，讓目標中毒，而奉茶只是一個引爆點，或者一個栽贓的時機呢？

那安神香，極有可能就是關鍵！

“我沒事。”

蘇錦溪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看向驚魂未定的春桃，低聲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記住，無論誰問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才我所說的話，你只當是胡話。

想要活命，就按我說的做。”

春桃雖然不明***為何要裝死，又為何要說那些奇怪的話，但她對小姐有著本能的信任和依賴，連忙用力點頭，小臉蒼白：“奴婢明白！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小姐，我們……我們真的能活下去嗎？”

“能。”

蘇錦溪的回答簡短而有力。

她重新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積蓄著體力。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這個消息傳到該聽到的人耳中，等待下一個來訪者踏進這間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