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初升高的那個夏天，是我從記事來過得最輕松的夏天。

我不用干活，還不用挨打。

小時候媽經常說我沒出息，是個怪物，讓她抬不起頭，一不開心就打我。

我被欺負了回家哭，她也會打我。

爸雖然不打我，但也僅僅是不打我而已，我餓得直哭，他也不會給我一口吃的。

可爺爺去世的暑假，他竟然給我買了新衣裳，一天三頓飯頓頓都帶肉，連碗都不用刷。

我不適應，主動干活，被他攔了下來：

“你是讀書的苗子，家里的活兒交給我就成。”

“你入學的事兒已經辦好了，過兩天你表哥要去縣里一趟，你跟他一起去吧，先看看學校熟悉熟悉。”

那一刻我覺得好恍惚。

我在老院子住了10年，我爸從來沒有主動看過我一眼。

甚至我和爺爺分一碗飯，吃不飽回家里要的時候，他連一粒米都不肯拿出來，讓我去叔伯家里討。

說家里出了人照顧老人，叔伯幾家應該管飯。

可我就是討不來才來找他的。

餓著肚子被趕回去的時候，看見白白胖胖的弟弟正在逗小狗，他扔的饅頭還沒有落地就被小狗一口吞了，弟弟樂得哈哈笑........

所以我不明白，我爸為什么忽然對我這么好？

他很聰明。

那時候我已經想明白了，他讓我去捅計生辦的人是為了救弟弟。

我謹慎**起了我的入學文件，還有爺爺留給我的一些零錢和一封信。

爺爺早就意識到了自己大限將至，怕他走了之后我上不了學，就給他在縣城工作的老友寫了封委托照顧我的信。

我決定跟表哥到縣城之后，直接去找爺爺的老友。

出發那天，爸將我送上了表哥的面包車。

我一上車就覺得頭昏腦脹，涌起了強烈的困意。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在火車上了，根本沒去縣城！

表哥抽著煙，緩緩朝我吐出一個眼圈：“安心打工吧，你家里人根本沒有幫你報名，你的入學文件和錢都被他們拿走了。”

我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渾身發抖。

表哥繼續悠悠地說：“你爹說了，只要你干夠三年，把掙的錢都寄回家里，等你18歲的時候他們就不管你了?！?br>
“而這些錢他們拿出一部分幫你弟弟，還會給你存一筆，將來還給你——”

我激動地打斷：“不可能！”

“我要回去，我要去上學！”

我想跑，被表哥一把抓住：“你敢回去的話，你爹就會把你賣進煤窯！”

我瘋了一樣想將表哥推開，可天生虛弱的身體讓我根本做不到。

我急得哭了出來，找人求助，他們用看怪物的目光看著我。

所有人都巴不得離我遠一點，根本沒人愿意幫我。

表哥笑呵呵地說道：

“你現在就是回去了又能怎么樣？學校壓根沒有你的名額?！?br>
“你家里人把你賣進煤窯，像那個楊傻子一樣，逃也逃不出來，你能有什么辦法？”

“踏踏實實干三年，往后打工賺的錢就是自己的了，想買什么就買什么，美著呢.......”

一路上，我的世界似乎只?；疖囖Z隆隆的噪音。

惶恐和不安讓我面對這種困境想不到任何辦法。

我沒有錢，模樣畸形嚇人，不知道可以求助誰。

爺爺去世了。

我若被送回家，面臨的很可能是更恐怖的噩夢。

恍恍惚惚，我被表哥帶到了一個小工廠，安排在流水線，從早6點干到晚10點，日復一日地重復。

我的工資直接發給了表哥，由他寄回家里。

夏天真的好熱好熱，產線像一個大鍋爐，讓我身上始終是一片粘膩。

下班的時候，晚風吹拂過來才能讓我好受一些。

其他人路過小超市，都會買一個冰棒或汽水解暑。

我什么都沒有，吞一吞口水，繼續麻木地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