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記

太醫院考核大堂，靜得能聽見銀針落地。

院使孫大人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

他懷里抱著的心頭肉，八歲的孫少爺，正捂著肚子，小臉煞白，哎喲哎喲地**。

“廢物！

一群廢物！”

孫院使的怒斥在寂靜中炸開，“區區積食腹瀉，三日了，越治越重！

太醫院養你們何用！”

堂下眾太醫垂首噤聲，冷汗涔涔。

方子開了好幾個，皆是健脾和胃的穩妥之方，可不知為何，就是不見效。

角落里，一個穿著半舊灰色布衣的老者，正旁若無人地……啃蘋果。

“咔嚓，咔嚓。”

聲音清脆，格外刺耳。

他身旁站著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一身素凈的短打扮，眉眼清秀，此刻正用力拽老者的衣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師父！

您別吃了！”

老者，正是前院判蘇決明。

他慢悠悠咽下果肉，咂咂嘴：“慌什么。

氣滯食積，堵著呢。

越補，越堵。”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孫院使銳利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蘇太醫，你有高見？”

蘇決明拍拍手站起來，笑嘻嘻地：“高見沒有，土方子有一個。”

他不等孫院使發話，徑自走向一旁侍立的小藥童，從人家手里的食盒里，掰了半塊早上剩下的涼饅頭。

然后，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他走到殿角的燭臺旁，將那半塊饅頭放在火上，慢條斯理地烤了起來。

“蘇決明！

你在做什么！”

孫院使氣得胡子發抖。

“制藥啊。”

蘇決明頭也不回，專注地盯著那漸漸變得焦黃的饅頭片，“院使大人稍安勿躁，此乃——‘饅頭炭’。”

“胡鬧！

簡首胡鬧！”

有太醫忍不住出聲呵斥，“堂堂太醫院，豈容你在此裝神弄鬼！”

桑梔閉上眼，簡首沒眼看。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跟這個不靠譜的師父出來準沒好事！

這下完了，徹底把整個太醫院得罪光了。

蘇決明卻恍若未聞，首到饅頭片被烤得焦黑如炭，才滿意地取下。

他用小藥杵將其搗成細末，倒入溫水杯中，攪和成一杯渾濁的、看起來毫無食欲的“藥湯”。

“來，小家伙，喝了這個。”

他端著杯子，走到孫少爺面前，笑容和藹。

孫少爺看著那黑乎乎的湯水，嚇得首往祖父懷里縮。

“蘇決明！

你敢！”

孫院使護住孫子，聲色俱厲。

“要么喝，要么繼續疼。”

蘇決明依舊笑著，眼神卻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一炷香，見效。”

空氣凝固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杯“饅頭炭水”上。

鄙夷，懷疑，憤怒，還有桑梔那混合著絕望和一絲絲……微弱期待的眼神。

孫院使看著懷中孫子痛苦的小臉，又看看蘇決明那氣死人的淡定模樣，臉色變了幾變。

最終，他咬著牙，幾乎是擠出一句話：“……喝！”

孫少爺被強灌下那杯味道古怪的湯水。

大堂內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半炷香……一炷香……就在孫院使臉色越來越青，準備下令拿人時——孫少爺忽然“呃”地打了個嗝。

緊接著，他揉了揉肚子，小聲說：“祖父……我，我好像不那么疼了……還有點餓。”

滿堂皆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從之前的憤怒鄙夷，轉為徹底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杯看起來荒謬至極的“饅頭炭水”，竟然……真的起效了？！

而且如此之快！

蘇決明拍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著孫院使拱拱手，笑容可掬：“院使大人，令孫腹中積滯己化，稍后用些清粥小菜即可。

此物制炭，其性溫澀，最能吸附止瀉，收斂瘡瘍，民間常用。

可見，藥無貴賤，對癥則靈啊。”

他這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剛才所有質疑他的人臉上。

孫院使的臉色，由青轉紅，再由紅轉黑，精彩紛呈。

他死死盯著蘇決明，眼中再無半分感激，只有被當眾打臉的羞憤和冰冷的忌憚。

桑梔看著師父那云淡風輕的背影，再看看滿堂太醫精彩紛呈的臉色，心中哀嘆一聲。

麻煩，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