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夢境錄

第二章 巷口的影子十歲那年的夏天，陽光總把柏油路曬得軟乎乎的，連風刮過都帶著熱氣。

我趴在二樓的窗臺上，能看見巷子里的王昆正舉著彈弓追跑，他的白背心被汗浸濕，貼在后背，像面小小的白旗。

樓下的喊聲此起彼伏，有叫他名字的，有笑鬧著搶彈珠的，那聲音裹著蟬鳴，是屬于夏天最熱鬧的模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褲管蓋著膝蓋，可我知道，只要稍微跑快一點，髖關節那里就會傳來隱隱的疼，像有根細針在慢慢扎。

媽媽說這是“發育不良”，不影響走路，卻不能跑、不能跳，更不能像王昆他們那樣，在體育課上追著足球跑滿整個操場。

“程禾！

下來玩啊！”

王昆抬頭看見我，揮著彈弓喊。

他的聲音很亮，巷子里的小伙伴都停下來看我，我攥著窗框的手指突然收緊，趕緊搖頭：“不了，我還要寫作業。”

其實作業本攤在書桌上，一道題都沒寫。

我只是怕，怕跑起來時他們發現我走得慢，怕他們問“你怎么總跟不上”，更怕自己跟不上時，那種落在后面的、慌慌的自卑。

學校的體育課是我最煎熬的時刻。

全班同學在跑道上跑圈，我總是被安排在樹蔭下“見習”。

我坐在操場邊的石階上，抱著膝蓋看他們沖刺，看王昆沖過終點線時得意地揚頭，看女生們跳皮筋時的裙擺翻飛。

風會把他們的笑聲吹過來，我卻覺得那笑聲離我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有次體育老師問我想不想試試跳繩，我剛搖起繩子，腿就傳來熟悉的疼，我趕緊放下繩子，說“我不想玩”，其實是怕在所有人面前停下來，怕他們看見我泛紅的眼眶。

每天放學，是我最小心的時刻。

同學們背著書包跑著回家，我只能慢慢走，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發育期的腿疼來得沒規律，有時候走著走著，腿突然就沉了，連邁一步都覺得費力。

我會停下腳步，假裝系鞋帶，等腿上的疼緩一點，再接著走。

首到有次，我又在巷口停下，手指捏著書包帶，盯著自己的鞋尖。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我以為是路過的鄰居，沒回頭，卻聽見王昆的聲音：“你鞋帶沒松啊。”

我猛地抬頭，看見他背著書包，站在我身后兩步遠的地方。

他的額前還有汗，手里攥著顆玻璃彈珠，是我之前丟在操場的那顆。

“我媽讓我等你，”他說著，把彈珠塞給我，然后往路邊退了退，靠著墻根，“你走你的，我不催你。”

那天的夕陽特別暖，把巷口的墻染成了橘色。

我慢慢往前走，王昆就跟在我身后，不遠不近，像個小小的影子。

我沒回頭，卻能聽見他踢石子的聲音，聽見他偶爾彎腰撿起片樹葉，嘴里還哼著動畫片的主題曲。

我的腿還是有點疼，可心里那點慌慌的自卑，好像被他輕輕的腳步聲熨平了些。

后來每天放學，王昆都會“順路”等我。

有時候他會說“今天老師留的作業好難”，有時候會講巷子里的貓又生了小貓，有時候就安安靜靜地跟著，不說話。

我漸漸不用再假裝系鞋帶，走不動的時候，就停下來歇會兒，他也跟著停下，手里把玩著彈珠，等我準備好再走。

有次我問他：“你不覺得我走得慢嗎？”

他正低頭數彈珠，聞言抬起頭，眨了眨眼：“慢就慢唄，反正我回家也沒急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奶奶說，走得慢才能看見好看的東西，你看，昨天我們走的時候，墻根下還開了朵小黃花呢。”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墻根下確實有朵小小的黃花，在夕陽里閃著光。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慢慢走也能看見風景——比如墻角的花，比如天上的云，比如身后那個不聲不響等著我的、小小的影子。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個夏天，最先記起來的不是腿疼的滋味，也不是體育課上的羨慕，而是王昆靠在巷口墻根下的樣子，是他手里的玻璃彈珠，是他說“慢就慢唄”時，眼里的光。

原來有些溫暖，就是這樣悄悄藏在慢下來的時光里，藏在那個等我一起回家的身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