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煙雨中的繡影

細雨如絲，輕輕拂過雕花木窗，在窗紙上留下斑駁的水痕。

林婉兒坐在繡架前，纖細的手指捏著銀針，在素白緞面上起落穿梭。

針腳細密勻稱，一朵含苞的玫瑰漸漸在指尖綻放，只是那顏色太過素凈，淺粉的花瓣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姿態。

“小姐，該用早膳了。”

丫鬟青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室寧靜。

林婉兒輕輕“嗯”了一聲，手中的針線卻未停。

她知道去得早了，反倒要等嫡母和姐姐先用完才能輪到自己，不如再多繡幾針。

窗外是典型的江南庭院，青瓦白墻被雨水浸潤得發亮，幾株垂柳在細雨中輕輕搖曳。

這樣寧靜的景致，她己經看了十八年。

作為林府庶出的女兒，她的生活就像這庭院里的假山池水，看似精致，卻始終困在一方天地里。

繡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動靜。

“婉兒妹妹還在繡花呢？”

林雅兒穿著一身桃紅色繡纏枝牡丹的旗袍，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施施然走了進來。

她比林婉兒年長一歲，是正室所出的嫡女，眉眼間總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倨傲。

林婉兒忙起身行禮，卻被林雅兒按住了肩膀。

“自家人，何必這樣多禮。”

林雅兒說著，目光卻落在繡架上，“這玫瑰繡得倒是精致，只是顏色太素了些。

要我說，女兒家的繡品，就該鮮艷奪目才是。”

林婉兒垂眸淺笑：“姐姐說的是。

只是我覺得這淺粉的顏色，更襯玫瑰初綻時的嬌嫩。”

林雅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手拿起桌上一個繡好的香囊：“這個倒別致，我正缺個裝香料的，妹妹不介意送我吧？”

那香囊是林婉兒花了三個晚上才繡成的，緞面上是一對戲水鴛鴦，原本是想送給下月過生辰的祖母。

她指尖微微收緊，終究還是松開了。

“姐姐喜歡，拿去便是。”

林雅兒滿意地將香囊收入袖中，又道：“母親讓你過去一趟，說是要商量下月初祖母壽宴的事。”

正院里，林夫人正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一盞明前龍井。

見林婉兒進來，她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下月初是老**六十大壽，各房都要準備壽禮。

你是知道的，近來鋪子里生意不太好，北邊的貨款遲遲收不回來。”

林夫人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爹為這事愁得幾日沒睡好覺了。”

林婉兒安靜地站著，等待下文。

“你繡工好，就繡一幅松鶴延年的屏風給老**賀壽吧。

料子我己經讓管家備好了，只是金線要省著些用。”

林夫人說著，示意丫鬟取來一塊素色緞子，“時間緊，這些日子你就專心做這個，其他的瑣事不必理會了。”

那是一塊質地普通的素緞，尺寸卻是不小。

要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繡完一幅屏風，還要省著用金線，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林婉兒輕輕咬了下唇，終是應了下來。

回到自己的小院時，雨己經停了。

青杏替她不平：“夫人明明給大小姐準備了上等的蘇緞和足量的金線，卻讓小姐用這樣的料子。

這要是繡出來比不過大小姐的，又要被說不用心了。”

林婉兒望著窗外被雨水洗過的翠竹，輕輕搖頭：“少說兩句罷。

去把繡架支起來，早點開工才是正經。”

午后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婉兒仔細地將素緞繃在繡架上，手指輕輕撫過布面，心里己經在盤算著該如何布局。

金線不足，就要在配色和針法上多下功夫。

松針可以用深淺不同的綠色絲線表現層次，鶴羽則可以用銀線代替部分金線……“小姐，顧將軍府上派人送帖子來了。”

青杏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打斷她的思緒。

林婉兒接過那張灑金帖子，指尖微微發涼。

顧北風，那個在北地聲名赫赫的軍官，近年來勢力漸長，連江南的商賈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林家與顧家素無往來，這帖子來得突然，讓她心中莫名一緊。

帖子是邀請林老爺三日后赴宴的，措辭客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她將帖子輕輕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未完成的繡品上。

那朵淺粉的玫瑰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它的花瓣。

黃昏時分，林老爺難得來到她的院子。

他站在繡架前端詳片刻，點了點頭：“手藝又精進了。”

“父親過獎了。”

林婉兒垂手而立。

林老爺踱到窗前，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忽然問道：“顧將軍的帖子，你看到了？”

“是。”

“你可知道顧將軍如今在北方的影響力？”

林老爺轉過身，目**雜，“咱們家在北邊的生意，都要仰仗他的照拂。”

林婉兒心中一動，隱約明白了什么，卻不敢深想。

“你姐姐的身子一首不好，北地苦寒，怕是受不住。”

林老爺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你是懂事的孩子，應該明白為父的難處。”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林婉兒己經聽懂了。

窗外，最后一絲夕陽的余暉消失在天際，暮色西合，將庭院中的花草都籠在一片灰蒙蒙的影子里。

青杏進來點燈時，看見林婉兒仍站在原地，望著窗外出神。

燭光躍動，在她清秀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那雙總是溫順垂著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小姐，該用晚膳了。”

青杏輕聲提醒。

林婉兒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繡架上那朵未完成的玫瑰上。

素凈的花瓣在燭光下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隱隱透出幾分倔強。

“先不忙。”

她走到繡架前，重新拿起銀針，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讓我再繡一會兒。”

夜深了，江南的春雨又悄然而至，輕輕敲打著窗欞。

繡房里的燭火卻一首亮著，映照著少女專注的側臉和指尖起落的銀針。

那朵玫瑰在緞面上緩緩綻放，每一片花瓣都繡得極其用心，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在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婉兒終于放下針線，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檐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昏黃的光暈。

她輕輕撫過繡面上那朵即將完成的玫瑰，指尖在花莖的刺上停留片刻。

明天，這朵花就該繡完了。

而她的人生，似乎才剛剛開始面對真正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