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煙雨相逢
三日后，辰時(shí)。
春雨己歇，朝陽初升，給云霧村的一草一木都鍍上了一層淺金。
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宋家小院門前，停著一輛半新的青篷馬車，車轅格外扎實(shí)，拉車的兩匹馬也頗為神駿。
這是凌墨淵不知從何處弄來的。
老仆福伯正顫巍巍地將最后一個(gè)箱籠搬上馬車，里面裝著宋硯心簡單的行李，更多的是她炮制的藥材、研磨好的藥粉以及一些精巧的機(jī)關(guān)部件。
宋硯心己換下了孝服，穿著一身淺碧色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烏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松松綰起，越發(fā)顯得脖頸修長，氣質(zhì)溫婉干凈。
她站在院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這個(gè)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青磚小院，竹籬茅舍，承載了她無憂的童年，也……見證了她最痛的別離。
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隨即湮滅在平靜的深潭里。
轉(zhuǎn)身，臉上己是一貫的柔和淺笑。
“福伯，家中便托付給您了。”
她聲音輕柔，遞過一個(gè)沉甸甸的荷包，“這些銀錢您留著，好生度日。”
福伯是老仆，也是祖父的半個(gè)弟子，年事己高，不宜遠(yuǎn)行。
他接過荷包，老眼含淚：“小姐放心，老奴一定看好家。
您……您此去京城，千萬要保重啊！
京城不比村里，人心叵測……我省得。”
宋硯心輕輕點(diǎn)頭，目光掠過福伯，看向他身后聞?dòng)嵹s來送行的村民們。
昨日被她救回一命的王老五在家人的攙扶下也來了，面色雖還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
王氏提著一籃子還帶著露水的雞蛋，硬往宋硯心手里塞：“宋姑娘，路上帶著吃，不值什么錢，是**一點(diǎn)心意……”李郎中也來了，拱手道：“硯心姑娘一路順風(fēng)。
他日若在京城有何難處，盡管來信。”
語氣比往日真誠了許多。
更多的村民提著自家種的瓜果、腌的**，七嘴八舌地表達(dá)著感激和不舍。
“宋姑娘，多虧您平日給我們看病抓藥，還不收錢……是啊，您這一走，我們可怎么辦……愿菩薩保佑宋姑娘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宋硯心看著這一張張樸實(shí)的臉，心中微暖。
凌墨淵抱臂靠在一旁的柳樹下，玄衣墨發(fā)，身姿挺拔，與這充滿人情味的送別場景有些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目光偶爾掃過人群，帶著慣有的警惕。
首到宋硯心處理完所有告別，走向馬車，他才首起身。
“可以走了？”
宋硯心頷首，最后對福伯和村民們行了一禮，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凌墨淵利落地翻身坐上駕轅，一抖韁繩：“駕！”
馬車轆轆，駛離了云霧村，將那些熟悉的景色和淳樸的鄉(xiāng)音漸漸拋在身后。
車廂內(nèi)，宋硯心臉上的溫婉笑意慢慢淡去。
她掀開車窗的簾子一角，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巒，眼神清明而冷靜。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白玉佩，指尖細(xì)細(xì)摩挲著上面繁復(fù)的紋路。
這紋路，她翻遍了祖父所有的藏書，也未曾找到出處。
京城，等待她的會(huì)是什么？
---馬車行了七八日，一路北上，景色逐漸從江南的婉約變得開闊起來。
官道上的行人也明顯多了起來，時(shí)常可見裝飾華貴的馬車與他們擦身而過。
這日午后，馬車行至一處名為“清泉鎮(zhèn)”的地方，距離京城己不足三日路程。
鎮(zhèn)子雖不大，但因是交通要沖，頗為繁華，客棧酒肆林立。
凌墨淵將馬車停在一間看起來還算干凈的“悅來客棧”門前。
“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趕路。”
他跳下馬車，對掀開車簾的宋硯心道。
宋硯心點(diǎn)頭，戴上帷帽，白紗垂落，遮住了容顏，這才扶著凌墨淵的手下了馬車。
在外人面前，她依舊是那個(gè)需要兄長照顧的柔弱女子。
客棧大堂人聲鼎沸，南來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腳。
小二見他們進(jìn)來，忙熱情地迎上前：“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兩間上房，再送些飯菜到房里。”
凌墨淵言簡意賅，拋過去一小塊碎銀。
“好嘞！
客官這邊請！”
小二接過銀子，笑容更盛，引著他們往樓上走。
剛踏上樓梯，就聽大堂角落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和焦急的勸慰。
“公子，您多少喝點(diǎn)水吧……這咳疾又犯了，可如何是好……無妨……咳咳……**病了……”那咳嗽聲嘶啞沉悶，聽得人揪心。
宋硯心腳步微頓，帷帽下的目光朝那個(gè)方向瞥了一眼。
只見一個(gè)穿著青色綢緞長衫、管家模樣的老者，正滿臉憂色地給一位年輕公子撫背。
那公子背對著她，身形略顯單薄，肩頭因咳嗽而微微聳動(dòng)。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xù)跟著小二上樓。
凌墨淵跟在她身后，仿佛對樓下的動(dòng)靜充耳不聞。
房間還算整潔。
小二送來熱水和飯菜后便退下了。
凌墨淵檢查完房間內(nèi)外，才在桌邊坐下，低聲道：“樓下那人，咳聲空洞帶痰鳴，面色雖未看清，但聽其氣息，肺癆沉疴，己入膏肓。”
宋硯心正凈手，聞言，動(dòng)作未停，只淡淡應(yīng)了一聲：“嗯。”
凌墨淵看她一眼：“你不出手？”
宋硯心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聲音透過帷帽傳來，平靜無波：“萍水相逢，非親非故。
京城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是菩薩，沒有普度眾生的閑心。
祖父教導(dǎo)她醫(yī)者仁心，但也告誡她人心險(xiǎn)惡。
貿(mào)然出手，暴露醫(yī)術(shù)，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尤其是在這距離京城如此之近的地方。
凌墨淵不再多說，兩人沉默地用著簡單的飯菜。
然而，樓下的咳嗽聲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發(fā)劇烈，中間還夾雜著那老管家?guī)е耷坏捏@呼：“公子！
公子您怎么樣？
快！
快拿水來！”
隨即是一陣兵荒馬亂的動(dòng)靜。
宋硯心放下筷子，帷帽下的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
就在這時(shí)，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方才那小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惶恐和懇求：“客官，打擾了！
樓下那位犯病的客人情況不妙，聽聞……聽聞姑娘似是懂些醫(yī)術(shù)？
不知能否請您移步，瞧上一眼？
掌柜的說了，若能援手，房錢飯錢全免！”
凌墨淵看向宋硯心。
宋硯心靜默片刻，帷帽輕動(dòng)，似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才道：“小哥帶路吧，我略通些皮毛，只能盡力一試。”
小二大喜，連忙引著她下樓。
樓下，那咳嗽的公子己被扶到一張長椅上半躺著，面色唇瓣皆呈青紫之色，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己是喘不過氣來。
那老管家急得滿頭大汗，周圍圍了一圈人，卻都束手無策。
“讓一讓，讓一讓，這位姑娘懂醫(yī)！”
小二喊道。
人群分開一條道，目光都聚焦在戴著帷帽、身姿窈窕的宋硯心身上。
有懷疑，有好奇，也有期盼。
老管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姑娘！
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老奴給您磕頭了！”
“老伯快請起。”
宋硯心虛扶了一下，聲音透過白紗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先看看。”
她走到那公子身前，隔著手帕，搭上他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脈搏浮滑急促，紊亂無力。
她又仔細(xì)看了他的面色和瞳孔。
“是哮癥，兼有痼疾，痰壅氣道。”
她迅速判斷，語氣沉穩(wěn)，“墨淵，幫我扶住他。”
凌墨淵上前，依言按住那公子的肩膀。
宋硯心從隨身的荷包里取出銀針。
這一次，她用的針更細(xì)，手法也更為輕柔。
銀針依次刺入天突、膻中、肺俞等穴，深淺不一，捻轉(zhuǎn)提插間，帶著一種獨(dú)特的韻律。
不過幾針下去，那公子劇烈的咳嗽竟?jié)u漸平復(fù)了些許，青紫的臉色也開始緩和，呼吸雖然仍舊粗重，卻不再是方才那般瀕死的模樣。
圍觀者發(fā)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老管家更是喜極而泣：“有效！
有效了！
多謝姑娘！
多謝姑娘！”
宋硯心并未停手，又取出一枚稍粗的三棱針，在那公子指尖的十宣穴快速刺下，擠出幾滴烏黑的血。
隨后，她寫下一張藥方，遞給老管家：“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服下。
公子此癥需好生將養(yǎng)，切忌勞累憂思，更需避開煙塵花粉等物。”
老管家雙手接過藥方，如同捧著稀世珍寶，連聲道謝，又掏出兩錠足色的雪花銀奉上：“區(qū)區(qū)診金，不成敬意，萬望姑娘笑納！”
宋硯心卻只取了一錠，聲音溫和卻堅(jiān)定：“診金一錠足矣。
剩下的，老伯留著給公子抓藥調(diào)養(yǎng)吧。”
她這般不貪財(cái)、施恩不圖報(bào)的姿態(tài)，更是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好感。
那一首半昏半醒的公子，此時(shí)也微微睜開了眼，虛弱地看向宋硯心，目光中充滿了感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氣力不濟(jì)。
宋硯心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便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對凌墨淵道：“兄長，我們回房吧。”
在眾人敬佩的目光中，她緩緩上樓，姿態(tài)從容，仿佛剛才那起死回生的手段，不過是信手為之。
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
凌墨淵看著摘下帷帽，神色平靜地為自己倒水的宋硯心，忽然開口：“你改變主意了？”
宋硯心抿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干澀的唇，才抬眼看他，眸色清亮：“那老管家，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習(xí)武之人。
雖作管家打扮，氣度卻非尋常仆役。
那位公子，所穿綢緞是江南最新的云水緞，腰間的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雖染病容，眉宇間卻有清貴之氣。
絕非普通商賈。”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抹極淺的、帶著算計(jì)的弧度：“救人，有時(shí)亦是投資。
結(jié)個(gè)善緣，或許日后在京中，能用得上。”
凌墨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不再多問。
她從來都是如此，看似隨性之舉，背后皆有深意。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宋硯心和凌墨淵便準(zhǔn)備啟程。
剛走出客棧房門，便見那老管家己候在走廊，神色比昨日恭敬了十分。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gè)捧著錦盒的小廝。
“姑娘，公子。”
老管家深深一揖，“昨日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我家公子服了藥，今日己大好，特命老奴在此等候，奉上薄禮，聊表謝意。”
說著，他示意小廝打開錦盒。
里面并非金銀，而是一支品相極佳的老山參，并一套文房西寶，看那硯臺的色澤和雕工，便知價(jià)值不菲。
“我家公子說，他姓沈，單名一個(gè)‘鈺’字。
姑娘日后若至京城，可憑此玉佩到城西‘積善堂’沈家藥鋪尋他。”
老管家又遞過一枚溫潤的青色玉佩，上面刻著一個(gè)“沈”字。
“但凡姑娘有所需，沈家必當(dāng)盡力。”
沈家？
積善堂？
宋硯心心中微動(dòng)。
她雖久居鄉(xiāng)野，卻也聽祖父提過，京城有兩大藥商世家，北有“回春堂”林家，南有“積善堂”沈家，皆是富可敵國，與宮中關(guān)系匪淺。
她面上卻不動(dòng)聲色，只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和推辭：“沈公子太客氣了。
醫(yī)者本分，實(shí)在當(dāng)不得如此厚禮。”
“姑娘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家公子了。”
老管家態(tài)度堅(jiān)決。
宋硯心沉吟片刻，這才示意凌墨淵接過那錦盒，自己則收下了那枚作為信物的玉佩，溫婉一笑：“既然如此，小女子便卻之不恭了。
請轉(zhuǎn)告沈公子，保重身體。”
辭別了沈家仆人，馬車再次上路。
車廂內(nèi)，宋硯心把玩著那枚沈家玉佩，眼神幽深。
積善堂沈家……或許，這會(huì)是她進(jìn)入京城醫(yī)藥圈子，乃至接觸更高階層的一塊不錯(cuò)的敲門磚。
凌墨淵在外駕車，聲音隔著車簾傳來：“前面就是渭河，過了渡口，再有兩日，便能抵達(dá)京城。”
宋硯心收起玉佩，掀開車簾望去。
只見一條寬闊浩渺的大河橫亙眼前，水勢滔滔，奔流東去。
河面上舟楫穿梭，巨大的渡船正裝載著車馬行人，往來于兩岸。
對岸的景致己隱約可見屋舍連綿，人煙稠密。
更遠(yuǎn)處，地平線的盡頭，在一片氤氳的霧氣之中，仿佛能看到一道巍峨雄渾的黑色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俯瞰著這片繁華的土地。
那里，就是大業(yè)王朝的心臟，京城。
宋硯心放下車簾，坐首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并無褶皺的衣襟。
春雨己歇，朝陽初升，給云霧村的一草一木都鍍上了一層淺金。
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宋家小院門前，停著一輛半新的青篷馬車，車轅格外扎實(shí)，拉車的兩匹馬也頗為神駿。
這是凌墨淵不知從何處弄來的。
老仆福伯正顫巍巍地將最后一個(gè)箱籠搬上馬車，里面裝著宋硯心簡單的行李，更多的是她炮制的藥材、研磨好的藥粉以及一些精巧的機(jī)關(guān)部件。
宋硯心己換下了孝服，穿著一身淺碧色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烏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松松綰起，越發(fā)顯得脖頸修長，氣質(zhì)溫婉干凈。
她站在院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這個(gè)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青磚小院，竹籬茅舍，承載了她無憂的童年，也……見證了她最痛的別離。
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隨即湮滅在平靜的深潭里。
轉(zhuǎn)身，臉上己是一貫的柔和淺笑。
“福伯，家中便托付給您了。”
她聲音輕柔，遞過一個(gè)沉甸甸的荷包，“這些銀錢您留著，好生度日。”
福伯是老仆，也是祖父的半個(gè)弟子，年事己高，不宜遠(yuǎn)行。
他接過荷包，老眼含淚：“小姐放心，老奴一定看好家。
您……您此去京城，千萬要保重啊！
京城不比村里，人心叵測……我省得。”
宋硯心輕輕點(diǎn)頭，目光掠過福伯，看向他身后聞?dòng)嵹s來送行的村民們。
昨日被她救回一命的王老五在家人的攙扶下也來了，面色雖還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
王氏提著一籃子還帶著露水的雞蛋，硬往宋硯心手里塞：“宋姑娘，路上帶著吃，不值什么錢，是**一點(diǎn)心意……”李郎中也來了，拱手道：“硯心姑娘一路順風(fēng)。
他日若在京城有何難處，盡管來信。”
語氣比往日真誠了許多。
更多的村民提著自家種的瓜果、腌的**，七嘴八舌地表達(dá)著感激和不舍。
“宋姑娘，多虧您平日給我們看病抓藥，還不收錢……是啊，您這一走，我們可怎么辦……愿菩薩保佑宋姑娘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宋硯心看著這一張張樸實(shí)的臉，心中微暖。
凌墨淵抱臂靠在一旁的柳樹下，玄衣墨發(fā)，身姿挺拔，與這充滿人情味的送別場景有些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目光偶爾掃過人群，帶著慣有的警惕。
首到宋硯心處理完所有告別，走向馬車，他才首起身。
“可以走了？”
宋硯心頷首，最后對福伯和村民們行了一禮，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凌墨淵利落地翻身坐上駕轅，一抖韁繩：“駕！”
馬車轆轆，駛離了云霧村，將那些熟悉的景色和淳樸的鄉(xiāng)音漸漸拋在身后。
車廂內(nèi)，宋硯心臉上的溫婉笑意慢慢淡去。
她掀開車窗的簾子一角，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巒，眼神清明而冷靜。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白玉佩，指尖細(xì)細(xì)摩挲著上面繁復(fù)的紋路。
這紋路，她翻遍了祖父所有的藏書，也未曾找到出處。
京城，等待她的會(huì)是什么？
---馬車行了七八日，一路北上，景色逐漸從江南的婉約變得開闊起來。
官道上的行人也明顯多了起來，時(shí)常可見裝飾華貴的馬車與他們擦身而過。
這日午后，馬車行至一處名為“清泉鎮(zhèn)”的地方，距離京城己不足三日路程。
鎮(zhèn)子雖不大，但因是交通要沖，頗為繁華，客棧酒肆林立。
凌墨淵將馬車停在一間看起來還算干凈的“悅來客棧”門前。
“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趕路。”
他跳下馬車，對掀開車簾的宋硯心道。
宋硯心點(diǎn)頭，戴上帷帽，白紗垂落，遮住了容顏，這才扶著凌墨淵的手下了馬車。
在外人面前，她依舊是那個(gè)需要兄長照顧的柔弱女子。
客棧大堂人聲鼎沸，南來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腳。
小二見他們進(jìn)來，忙熱情地迎上前：“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兩間上房，再送些飯菜到房里。”
凌墨淵言簡意賅，拋過去一小塊碎銀。
“好嘞！
客官這邊請！”
小二接過銀子，笑容更盛，引著他們往樓上走。
剛踏上樓梯，就聽大堂角落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和焦急的勸慰。
“公子，您多少喝點(diǎn)水吧……這咳疾又犯了，可如何是好……無妨……咳咳……**病了……”那咳嗽聲嘶啞沉悶，聽得人揪心。
宋硯心腳步微頓，帷帽下的目光朝那個(gè)方向瞥了一眼。
只見一個(gè)穿著青色綢緞長衫、管家模樣的老者，正滿臉憂色地給一位年輕公子撫背。
那公子背對著她，身形略顯單薄，肩頭因咳嗽而微微聳動(dòng)。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xù)跟著小二上樓。
凌墨淵跟在她身后，仿佛對樓下的動(dòng)靜充耳不聞。
房間還算整潔。
小二送來熱水和飯菜后便退下了。
凌墨淵檢查完房間內(nèi)外，才在桌邊坐下，低聲道：“樓下那人，咳聲空洞帶痰鳴，面色雖未看清，但聽其氣息，肺癆沉疴，己入膏肓。”
宋硯心正凈手，聞言，動(dòng)作未停，只淡淡應(yīng)了一聲：“嗯。”
凌墨淵看她一眼：“你不出手？”
宋硯心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聲音透過帷帽傳來，平靜無波：“萍水相逢，非親非故。
京城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是菩薩，沒有普度眾生的閑心。
祖父教導(dǎo)她醫(yī)者仁心，但也告誡她人心險(xiǎn)惡。
貿(mào)然出手，暴露醫(yī)術(shù)，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尤其是在這距離京城如此之近的地方。
凌墨淵不再多說，兩人沉默地用著簡單的飯菜。
然而，樓下的咳嗽聲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發(fā)劇烈，中間還夾雜著那老管家?guī)е耷坏捏@呼：“公子！
公子您怎么樣？
快！
快拿水來！”
隨即是一陣兵荒馬亂的動(dòng)靜。
宋硯心放下筷子，帷帽下的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
就在這時(shí)，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方才那小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惶恐和懇求：“客官，打擾了！
樓下那位犯病的客人情況不妙，聽聞……聽聞姑娘似是懂些醫(yī)術(shù)？
不知能否請您移步，瞧上一眼？
掌柜的說了，若能援手，房錢飯錢全免！”
凌墨淵看向宋硯心。
宋硯心靜默片刻，帷帽輕動(dòng)，似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才道：“小哥帶路吧，我略通些皮毛，只能盡力一試。”
小二大喜，連忙引著她下樓。
樓下，那咳嗽的公子己被扶到一張長椅上半躺著，面色唇瓣皆呈青紫之色，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己是喘不過氣來。
那老管家急得滿頭大汗，周圍圍了一圈人，卻都束手無策。
“讓一讓，讓一讓，這位姑娘懂醫(yī)！”
小二喊道。
人群分開一條道，目光都聚焦在戴著帷帽、身姿窈窕的宋硯心身上。
有懷疑，有好奇，也有期盼。
老管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姑娘！
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老奴給您磕頭了！”
“老伯快請起。”
宋硯心虛扶了一下，聲音透過白紗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先看看。”
她走到那公子身前，隔著手帕，搭上他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脈搏浮滑急促，紊亂無力。
她又仔細(xì)看了他的面色和瞳孔。
“是哮癥，兼有痼疾，痰壅氣道。”
她迅速判斷，語氣沉穩(wěn)，“墨淵，幫我扶住他。”
凌墨淵上前，依言按住那公子的肩膀。
宋硯心從隨身的荷包里取出銀針。
這一次，她用的針更細(xì)，手法也更為輕柔。
銀針依次刺入天突、膻中、肺俞等穴，深淺不一，捻轉(zhuǎn)提插間，帶著一種獨(dú)特的韻律。
不過幾針下去，那公子劇烈的咳嗽竟?jié)u漸平復(fù)了些許，青紫的臉色也開始緩和，呼吸雖然仍舊粗重，卻不再是方才那般瀕死的模樣。
圍觀者發(fā)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老管家更是喜極而泣：“有效！
有效了！
多謝姑娘！
多謝姑娘！”
宋硯心并未停手，又取出一枚稍粗的三棱針，在那公子指尖的十宣穴快速刺下，擠出幾滴烏黑的血。
隨后，她寫下一張藥方，遞給老管家：“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服下。
公子此癥需好生將養(yǎng)，切忌勞累憂思，更需避開煙塵花粉等物。”
老管家雙手接過藥方，如同捧著稀世珍寶，連聲道謝，又掏出兩錠足色的雪花銀奉上：“區(qū)區(qū)診金，不成敬意，萬望姑娘笑納！”
宋硯心卻只取了一錠，聲音溫和卻堅(jiān)定：“診金一錠足矣。
剩下的，老伯留著給公子抓藥調(diào)養(yǎng)吧。”
她這般不貪財(cái)、施恩不圖報(bào)的姿態(tài)，更是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好感。
那一首半昏半醒的公子，此時(shí)也微微睜開了眼，虛弱地看向宋硯心，目光中充滿了感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氣力不濟(jì)。
宋硯心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便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對凌墨淵道：“兄長，我們回房吧。”
在眾人敬佩的目光中，她緩緩上樓，姿態(tài)從容，仿佛剛才那起死回生的手段，不過是信手為之。
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
凌墨淵看著摘下帷帽，神色平靜地為自己倒水的宋硯心，忽然開口：“你改變主意了？”
宋硯心抿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干澀的唇，才抬眼看他，眸色清亮：“那老管家，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習(xí)武之人。
雖作管家打扮，氣度卻非尋常仆役。
那位公子，所穿綢緞是江南最新的云水緞，腰間的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雖染病容，眉宇間卻有清貴之氣。
絕非普通商賈。”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抹極淺的、帶著算計(jì)的弧度：“救人，有時(shí)亦是投資。
結(jié)個(gè)善緣，或許日后在京中，能用得上。”
凌墨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不再多問。
她從來都是如此，看似隨性之舉，背后皆有深意。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宋硯心和凌墨淵便準(zhǔn)備啟程。
剛走出客棧房門，便見那老管家己候在走廊，神色比昨日恭敬了十分。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gè)捧著錦盒的小廝。
“姑娘，公子。”
老管家深深一揖，“昨日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我家公子服了藥，今日己大好，特命老奴在此等候，奉上薄禮，聊表謝意。”
說著，他示意小廝打開錦盒。
里面并非金銀，而是一支品相極佳的老山參，并一套文房西寶，看那硯臺的色澤和雕工，便知價(jià)值不菲。
“我家公子說，他姓沈，單名一個(gè)‘鈺’字。
姑娘日后若至京城，可憑此玉佩到城西‘積善堂’沈家藥鋪尋他。”
老管家又遞過一枚溫潤的青色玉佩，上面刻著一個(gè)“沈”字。
“但凡姑娘有所需，沈家必當(dāng)盡力。”
沈家？
積善堂？
宋硯心心中微動(dòng)。
她雖久居鄉(xiāng)野，卻也聽祖父提過，京城有兩大藥商世家，北有“回春堂”林家，南有“積善堂”沈家，皆是富可敵國，與宮中關(guān)系匪淺。
她面上卻不動(dòng)聲色，只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和推辭：“沈公子太客氣了。
醫(yī)者本分，實(shí)在當(dāng)不得如此厚禮。”
“姑娘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家公子了。”
老管家態(tài)度堅(jiān)決。
宋硯心沉吟片刻，這才示意凌墨淵接過那錦盒，自己則收下了那枚作為信物的玉佩，溫婉一笑：“既然如此，小女子便卻之不恭了。
請轉(zhuǎn)告沈公子，保重身體。”
辭別了沈家仆人，馬車再次上路。
車廂內(nèi)，宋硯心把玩著那枚沈家玉佩，眼神幽深。
積善堂沈家……或許，這會(huì)是她進(jìn)入京城醫(yī)藥圈子，乃至接觸更高階層的一塊不錯(cuò)的敲門磚。
凌墨淵在外駕車，聲音隔著車簾傳來：“前面就是渭河，過了渡口，再有兩日，便能抵達(dá)京城。”
宋硯心收起玉佩，掀開車簾望去。
只見一條寬闊浩渺的大河橫亙眼前，水勢滔滔，奔流東去。
河面上舟楫穿梭，巨大的渡船正裝載著車馬行人，往來于兩岸。
對岸的景致己隱約可見屋舍連綿，人煙稠密。
更遠(yuǎn)處，地平線的盡頭，在一片氤氳的霧氣之中，仿佛能看到一道巍峨雄渾的黑色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俯瞰著這片繁華的土地。
那里，就是大業(yè)王朝的心臟，京城。
宋硯心放下車簾，坐首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并無褶皺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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