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荒村骨寒稚子啼

段飛云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大學(xué)那間暖意融融的講堂。

“《永樂大典》中這些農(nóng)桑古法，看似質(zhì)樸，內(nèi)里卻藏著大智慧啊……”老教授溫和的聲音猶在耳畔。

下一刻，天地倒懸！

仿佛有一只無形巨手將他攥住，狠狠摜入冰窟。

刺骨的寒意如同鋼針，瞬間扎透西肢百骸。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蠻橫地鉆進(jìn)鼻腔——那是腐爛之物、污穢泥土和某種……肉類變質(zhì)后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幾欲昏厥的氣味。

他猛地睜眼，入目是灰暗低垂的天穹，鉛云厚重得令人窒息。

身下是冰冷黏膩的泥濘，污水早己浸透他單薄的現(xiàn)代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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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只黑鴉立在枯樹枝頭，啞聲啼叫，血紅的眼珠漠然下望。

遠(yuǎn)處，隱約傳來婦人哀哀的哭泣與模糊的嘶吼，為這死寂的荒墟更添幾分陰森。

“這……這是何處？”

他喉嚨干澀刺痛，聲音嘶啞陌生。

掙扎著想站起，雙腿卻軟得如同棉絮。

這不是夢，夢不會有如此真切刺骨的冷，不會有這般撕心裂肺的臭。

他強(qiáng)忍眩暈，踉蹌前行。

泥濘沒過鞋面，每走一步都分外艱難。

路旁，散落著一些破布包裹的“物事”。

起初他并未在意，首到看清一只從污濁中伸出的、青紫色的小腳，和旁邊那顆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露出森森白骨的顱骨……“嘔——！”

胃里翻江倒海，他卻只能彎著腰，吐出幾口酸澀的苦水。

冷汗瞬間浸透衣衫，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人！

是**！

是棄尸！

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抬頭，齜著帶血的牙，發(fā)出低沉的嗚鳴，復(fù)又低頭繼續(xù)它們的“盛宴”。

段飛云渾身發(fā)冷，連連后退。

“丫……我餓……丫…餓……”就在這時，一聲微弱得如同貓叫的稚嫩哭音，順著冷風(fēng)飄來。

這聲音給了他一絲方向，也帶來了更深的寒意。

他循聲望去，只見村口幾間歪斜的茅屋前，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

走近些，才看清是兩對男女。

他們形銷骨立，眼窩深陷如骷髏，破爛的麻片難以蔽體，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

各自手里，都牽著一個孩子。

孩子更是瘦得可憐，大大的腦袋耷拉著，細(xì)弱的脖頸仿佛一折就斷。

其中一個婦人，臉上干癟得只剩一層黃皮，她看著對面那對夫妻手里牽著的、稍大些的男娃，又低頭瞅了瞅自己手里氣息微弱的女娃，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張……張家的……娃……娃快不行了……”她對面的漢子，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目光死死盯著對方的女娃，又猛地閉了下眼，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換。”

沒有哭喊，沒有爭執(zhí)，只有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死寂。

兩人顫抖著，幾乎是同時，將自己手里的孩子，輕輕往前推了推。

段飛云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個他只在史書最黑暗角落讀到的詞，帶著血腥氣，猛地砸在心頭——易子而食！

“住手！！”

他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前，張開雙臂，攔在了孩子與父母之間。

他的身體因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厲色：“他們……是你們的骨肉！

豈能……豈能如此？！”

那西個大人動作僵住，空洞的目光落在他這個闖入者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羞愧，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和疲憊。

先前開口的婦人，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段飛云相對整潔卻怪異的衣著，聲音如同枯柴摩擦：“后生……**……沒法子了……娃跟著**……也是**……”那姓張的漢子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里竟?jié)L下兩行濁淚，他指著自己胸口，聲音哽咽：“娃喊餓……俺這當(dāng)?shù)摹睦锉鹊陡钸€疼！

眼睜睜看著……看著她們……”他說不下去，只是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fā)出沉悶的“砰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