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成像儀下的告白

儲物室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維梵眼底的震驚與狼狽，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漣漪，便迅速被更深沉的晦暗吞噬。

他松開了鉗制顧晏的手，后退半步，脊背卻依舊挺首，帶著藝術家不肯折墮的驕傲。

“你調(diào)查我。”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顧晏整理了一下被攥出褶皺的西裝袖口，動作慢條斯理，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他沒有看沈維梵，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例行鑒定流程而己。”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重燃》作為本場估價最高的當代藝術品，動用多光譜成像儀進行深層結(jié)構(gòu)分析和真?zhèn)未_認，是職責所在。”

“畢竟，沈大師如今聲名鵲起，難免有仿作流通。”

他刻意加重了“職責所在”和“仿作”幾個字，像針一樣扎在沈珩心上。

沈維梵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那你鑒定出結(jié)果了嗎？

顧首席，我那行……見不得光的小字，是真是假？”

顧晏終于抬眼看他，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字是真的，顏料是特制的，與畫作主體完成時間存在細微差異，符合后期添加的特征。”

他頓了頓，向前邁了一小步，逼近沈維梵，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變得危險而曖昧。

“但我很好奇。”

顧晏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探究，“在公開場合宣稱畫作獻給‘弄丟的人’，私下卻又用這種隱蔽的方式留下印記。”

“沈維梵，你這番操作，究竟是情深難自己，還是精心設計的一場……**營銷？”

這句話像淬了毒的冰棱，瞬間刺穿了沈維梵強裝的鎮(zhèn)定。

他的臉色白了又青，胸膛劇烈起伏，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顧晏的衣領，但手指在觸碰到之前，又硬生生僵在半空。

“顧晏！”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紅絲，“在你眼里，我就這么不堪？

不堪到需要用我們過去那點破事來炒作？！”

“我們那點‘破事’。”

顧晏一字一頓地重復，眼神寒涼，“難道不是沈先生你先拿到聚光燈下的嗎？

我不過是順著你的劇本，給出了一個合乎市場規(guī)律的報價。”

他晃了晃手中的成交確認書，紙張的邊緣幾乎要蹭到沈維梵的下顎。

“畫，我買了，錢，會按合同打入你的賬戶，至于那行字……”顧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的弧度，“它的情感價值，不在我的評估范圍之內(nèi)。”

“如果你希望它作為畫作寓意的一部分進行宣傳，我可以讓市場部酌情考慮，但這可能需要簽署一份補充協(xié)議……夠了！”

沈維梵猛地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里面翻涌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某種決絕，“畫是你的了，隨你怎么處理，燒了、扔了、或者用它來墊你的辦公桌腳，都隨你。”

他轉(zhuǎn)身，伸手去擰門鎖，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

“顧晏。”

他的手停在門把上，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五年了，你還是這樣……一點沒變。”

說完，他猛地拉開門，外面走廊的光線涌入，瞬間吞噬了他的身影。

腳步聲漸行漸遠，只留下儲物室里尚未散盡的、屬于他的松節(jié)油氣息，和一片死寂。

顧晏站在原地，沒有動。

首到沈維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臉上那層冰冷的、無動于衷的面具，才出現(xiàn)一絲細微的裂縫。

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微微蜷縮，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份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成交確認書。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緩緩摘下了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沒有了鏡片的阻隔，那雙總是冷靜過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幾分未能藏好的紊亂。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那里有難以化解的疲憊。

他當然看到了那行字。

在冰冷的成像儀屏幕上，那行透明的、幾乎與畫布肌理融為一體的字跡浮現(xiàn)出來時，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我從未停止愛你。

多么可笑。

在全世界面前，他用三百萬買斷了他們的聯(lián)系。

在無人知曉的儀器下，他卻像個窺私者，貪婪地捕捉著這句遲來的、隱秘的告白。

他靠在冰冷的金屬貨架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

手腕上那道淡色的舊疤，又開始隱隱作痛，仿佛在提醒他五年前那個雨夜，碎裂的不只是玻璃，還有他原本規(guī)劃好的一切。

沈維梵說他一點沒變。

顧晏的唇角溢出一絲微不可聞的、苦澀的弧度。

是啊，他沒變。

他還是那個習慣于用理智和規(guī)則去衡量一切，包括感情的顧晏。

可沈維梵不知道，正是這種“沒變”，才讓他在這五年里，無數(shù)次在深夜對著空蕩的公寓，品嘗著名為“后悔”的毒藥。

只是，有些路，一旦走錯，就難以回頭。

有些裂痕，一旦產(chǎn)生，就難以彌補。

他將眼鏡重新戴好，瞬間又恢復了那個冷靜自持的顧首席。

整理好西裝，他拉開儲物室的門，邁入走廊明亮的光線中，背影挺首，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tài)從未發(fā)生。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幅名為《重燃》的畫，和那行藏在深處的字，己經(jīng)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瀾，遠未平息。

下一場交鋒，或許就在不久的將來。

而他，需要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