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碗飯

亂葬崗在鎮子西頭三里外，野狗都不愛去的地方。

狗娃吭哧吭哧地拖著兩個用破草席裹起來的**，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陳踏實跟在他后面，手里拎著把鐵鍬，時不時打個哈欠，好像只是去刨個坑種棵白菜。

“叔，他、他們為啥要殺你？”

狗娃喘著粗氣問。

“欠錢不還唄。”

陳踏實隨口胡謅。

“不對，”狗娃搖搖頭，他傻，但不至于這都信，“他們叫你‘流星刀’，那、那是啥？”

“外號，以前走江湖瞎起的，聽著厲害，其實就是個跑腿的。”

陳踏實明顯不想多說。

狗娃卻來了勁：“那你剛才那幾下子，太、太厲害了！

唰唰唰，就把他們撂倒了！

比說書先生講的還厲害！”

“都說了是運氣。”

陳踏實不耐煩地催促，“快點挖，挖完回去還能睡個回籠覺。”

兩人在亂葬崗找了個淺坑，把兩具**草草埋了。

回去的路上，天己經蒙蒙亮了。

鎮子開始蘇醒，有早起的人家升起了炊煙。

回到客棧后院，狗娃看著地上殘留的一點暗紅色血跡，又看看一臉沒事人樣準備回屋補覺的陳踏實，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叔！

你收我當徒弟吧！”

陳踏實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差點絆一跤：“你干啥？

起來！”

“我不！”

狗娃梗著脖子，“我要跟你學武功！

學你剛才那幾下子！

我要當大俠！”

陳踏實氣笑了：“當大俠？

當大俠有啥好？

你看看我，躲在這破地方當廚子，被人追得跟孫子似的。

趕緊起來，讓人看見像什么話！”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狗娃是頭犟驢，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

陳踏實懶得理他，轉身就往自己小屋走：“那你跪著吧，看你能跪到啥時候。”

他回屋，關上門，真打算睡覺。

可外面跪著個大活人，他哪睡得著？

翻來覆去半天，聽見外面沒動靜了，心想這傻小子總算放棄了。

他悄悄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狗娃還首挺挺地跪在院子當間，早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膀，但他咬著牙，一動不動。

陳踏實咂咂嘴，又把門關上了。

這傻小子，軸得很。

日頭升高，客棧開始忙碌起來。

老板娘發現后院跪著的狗娃，叉著腰罵：“狗娃！

你發什么瘋？

不劈柴跪這兒當門神啊？”

狗娃不吭聲。

有伙計來勸，拉他，他死***來。

陳踏實被老板娘罵罵咧咧地叫起來做早飯，他端著盆泔水路過狗娃身邊，低聲說：“你小子別給我找事，趕緊起來干活。”

狗娃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眼神異常堅定：“叔，你就收了我吧。

我給你當牛做馬，我給你養老送終！”

陳踏實被“養老送終”西個字噎得夠嗆，罵道：“滾蛋！

老子用不著你送終！”

一整天，狗娃就那么跪著。

來往的客人和伙計都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陳踏實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到了晚上，狗娃嘴唇都干得裂開了，臉色發白，身子開始打晃。

陳踏實坐在廚房門檻上，看著快要暈過去的狗娃，又看了看懷里那塊冰冷的木牌。

他知道，麻煩才剛開始。

這兩個人死了，后面肯定還有更多人找來。

自己一個人，躲躲藏藏也就算了，帶上這么個傻小子……他嘆了口氣，站起身，端了一碗水和兩個饅頭走過去。

“行了行了，起來吧，別死我門口。”

狗娃眼睛一亮，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然后眼巴巴地看著陳踏實。

陳踏實沒好氣地說：“教我武功，那是做夢。

不過……你要是真想學點防身的本事，以后早上提前一個時辰起床，跟我去鎮外小樹林。”

狗娃愣了一下，隨即狂喜，就要磕頭：“師父！”

“打住！”

陳踏實一把攔住他，“別叫師父！

就是教你點強身健體的把式，免得你被人打死。

還有，昨晚的事，跟誰都不能說，爛肚子里！

聽見沒？”

“聽見了！

聽見了！”

狗娃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陳踏實看著狗娃興奮的樣子，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教他武功？

自己這身功夫，帶來的只有麻煩。

但看著這傻小子……他搖了搖頭，也許，這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