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雨夜

豆大的雨點(diǎn)子砸下來，不像水，像冰凌子做的鞭，抽得人皮肉生疼。

趙徽瑜跪在爛泥坑里，膝蓋早沒了知覺。

脖頸上那個(gè)剛烙沒幾天的“貢奴”印子，被渾濁的雨水一浸，**辣地鉆心。

她沒動(dòng)，只把手腕子在鐵鐐的粗糙邊緣上蹭。

一下，兩下。

皮磨破了，血滲出來，混著泥水往下淌。

疼好，疼久了肉就木了，真要?jiǎng)邮值臅r(shí)候，手才不會(huì)因?yàn)榕禄蛘呃涠l(fā)抖。

前頭忽然亂了起來。

先是一聲慘叫，緊接著就是那讓人牙酸的箭鏃入肉聲。

“有埋伏！

南邊的狗崽子！”

這聲音是用金狼部的蠻語喊的。

趙徽瑜聽得懂，她在北邊那兩年，為了活命，哪怕是馬夫罵**臟話都用心記過。

那叫阿剌罕的百夫長騎著馬在泥道上踏過，馬蹄子濺起的泥漿糊了趙徽瑜一臉。

他手里馬鞭一揮，像是趕牲口一樣指著坡下：“把這些兩腳羊都趕下去！

讓他們跪著看！

看看咱們大金鐵騎是怎么踩碎那幫不知死活的救兵！”

亂哄哄的，人像是被驅(qū)趕的**。

身邊的綠袖抖得像篩糠。

這丫頭以前是宮里司衣局的，膽子也就針尖大。

這會(huì)兒被個(gè)滿臉橫肉的金兵推了一把，腳下一滑，半個(gè)身子都要栽進(jìn)泥水里。

那金兵不懷好意，扯著綠袖那早就看不出顏色的領(lǐng)口就要往懷里拽，嘴里噴著那股子腥臊的羊肉味。

綠袖卻猛地回頭，死死抓住了趙徽瑜的手。

那一瞬，趙徽瑜感覺手心里被塞進(jìn)了個(gè)濕漉漉、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只繡鞋。

“公主……姐姐……走……”綠袖的聲音被雷聲蓋得幾乎聽不見，眼神卻首勾勾的。

沒等趙徽瑜反應(yīng)，這丫頭不知哪來的力氣，掙開那金兵的手，一頭撞向了路邊那塊黑黢黢的尖巖石。

“砰”的一聲，悶響。

血花子在雨里炸開，還沒流遠(yuǎn)就被雨水沖淡了。

人軟綿綿地滑下去，那雙眼睛還睜著。

趙徽瑜的手在袖子里握緊了那只繡鞋。

她沒哭，也沒叫。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那是以前的趙徽瑜才流的。

她甚至連看都沒多看綠袖一眼，只借著抹臉上的雨水，動(dòng)作極快地?fù)搁_繡鞋底子。

半幅羊皮地圖，帶著綠袖剩下的體溫，被她一把貼肉塞進(jìn)了心口。

那金兵晦氣地唾了一口，也沒管死人，轉(zhuǎn)身又去扯后頭另一個(gè)婦人。

雨越下越大，雷聲滾過山谷，把喊殺聲都?jí)合氯追帧?br>
那金兵大概是殺紅了眼，也或許是這雨夜太冷想找個(gè)熱乎身子取暖，正跟另一個(gè)同伴爭搶那婦人。

兩人推推搡搡，那婦人嗓子都哭啞了。

機(jī)會(huì)。

趙徽瑜慢慢低下頭。

她伸手摸向發(fā)髻，那根不知什么材質(zhì)的木簪子還在。

這半個(gè)月，只要歇腳，她就在石頭上磨這簪子尖。

磨得手指頭全是血泡，才換來這一點(diǎn)銳利。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扯散了頭發(fā)，那亂草似的長發(fā)披下來，遮住了臉。

“嗚……嗚……”她學(xué)著那些被嚇破膽的女眷，發(fā)出細(xì)弱的、顫抖的哭聲。

身子還得配合著一抽一抽的，像是怕極了。

那正搶女人的金兵聽見動(dòng)靜，回頭看了一眼。

見是個(gè)披頭散發(fā)的，身段看著還成，一把推開同伴，滿嘴污言穢語地湊過來，伸手就來抓她的頭發(fā)。

“這兒還有個(gè)知趣的！”

手剛伸到眼前。

轟隆——！

一道炸雷把天地照得慘白。

趙徽瑜猛地抬頭。

那雙眼里哪有什么驚恐，只有黑沉沉的死氣。

她沒躲，反而迎著那只滿是黑毛的大手撞過去。

手里的木簪子借著那股沖勁，噗嗤一聲，扎進(jìn)了那金兵的脖頸。

那是喉管的位置，軟得很。

熱血滋了一臉，腥得讓人作嘔。

那金兵眼珠子暴突，喉嚨里格格作響，捂著脖子就要倒。

趙徽瑜沒松手，身子順勢往下一滾，手在他腰間一摸。

那柄短刀入手，沉甸甸的寒意順著掌心爬上來。

人倒下了，在泥水里抽搐。

周圍全是死人，有剛才被殺的宋軍，有被波及的質(zhì)子，還有那個(gè)撞死的綠袖。

趙徽瑜咬著牙，忍著那一陣陣的反胃，手腳并用地爬進(jìn)**堆里。

她拽過一具還在冒著熱氣的**蓋在自己身上。

死人的分量真重，壓得胸腔里的氣都快喘不上來。

雨水混著血水，順著那**的衣甲滴在她臉上。

遠(yuǎn)處，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搖曳，阿剌罕那暴怒的吼聲像野獸一樣穿透雨夜。

“清點(diǎn)人數(shù)！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一個(gè)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