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淵【錯位】

---一種下墜感攫住了她。

楊媚發現自己站在熟悉的街心廣場，但一切都不對勁。

陽光熾烈，卻感覺不到溫度，像舞臺的聚光燈，將一切照得過于清晰，甚至能看清空氣中懸浮的、不應存在的灰塵顆粒。

弟弟楊光和妹妹楊陽在廣場中央追逐著一個彩色的皮球，他們的笑聲清脆，卻像隔著厚厚的玻璃傳來，帶著一種失真的空洞。

她抬眼，看到不遠處那個社區小俱樂部。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里面人影晃動——有人在打撲克，麻將碰撞的聲音清脆得不自然；那臺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昨天剛出的親子娛樂節目，獲獎家庭的笑臉燦爛得有些扭曲。

她的閨蜜林薇和妹妹赫然坐在裝飾華麗的“獲獎寶座”上，林薇看見了她，開心地揮手，嘴唇一張一合，但楊媚聽不見任何聲音。

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從脊椎竄上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認知上的惡心。

仿佛這里的空間、光線、聲音的規則都是錯的，是拙劣的模仿。

她下意識地避開俱樂部里投來的幾道難以言喻的視線，轉身想要離開。

記憶在這里出現了一段充滿噪點的空白。

下一刻，沒有行走的過程，她己身處廣場中央。

楊光和楊陽歡快地跑過來，一左一右抱住她的手臂，他們的小手冰涼。

“姐姐，帶我們回家吧！”

楊光仰著臉說，他的瞳孔在強光下顯得有些透明。

家？

楊媚心中警鈴大作。

現實中，他們明明在家。

而且，這個時間，他們本該在學校。

邏輯的絲線開始崩斷。

她任由他們牽著，腳步虛浮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周圍的景物在視野邊緣微微晃動，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家”的門一推就開，甚至沒有“推”這個動作的實感。

還沒等她坐下，弟弟楊光就領進來一群人，他們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客廳里，仿佛本就等在那里。

· 圓臉肥碩男首當其沖，他臉型圓潤，稀疏的長發油膩地貼在頭皮上，小小的眼睛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物品般的審視。

他極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水，仰頭灌下，喉結滾動。

仿佛他才是這個空間的主人。

· 緊跟其后的是一對打扮扎眼的情侶。

女的穿著粉色閃鉆亮片連衣裙，濃重的煙熏妝讓她看起來像櫥窗里精致的人偶，笑容嬌媚，眼神卻空洞冰冷。

旁邊的男士穿著不合時宜的休閑西裝，面目模糊，但存在感像冰冷的蛇。

· 第三個是瘦高的三七分男子，頭發柔順蓬松得不像真發，他沉默著，一雙小眼卻不停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楊媚臉上，帶著一絲研究的意味。

·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那個左眼下方帶著刀疤的男人。

他近乎光頭，一身綠色便捷服和軍用靴包裹著壯碩的身軀，充滿壓迫性的力量感。

他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沒什么事，只是路過，倒杯水喝。”

他的話是對著空氣說的，但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卻精準地落在楊媚身上。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審視，有挑釁，有評估，甚至…有一絲如同看待迷路同伴般的詭異熟稔。

· 在這群人模糊的邊緣，似乎還有一個男人的身影，極其淡薄，像焦距之外的虛影，楊媚無論如何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去看清他，甚至無法確定他是否真實存在。

楊媚強壓住心臟的狂跳和胃里的翻涌，聲音干澀地問弟弟：“楊光，為什么帶他們來？”

楊光抬起頭，臉上是天真的、毫無陰霾的笑容：“他們說要找姐姐，我就帶他們來了。”

“你們找我做什么？”

她轉向那群不速之客，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刀疤男只是晃著水杯，笑而不語。

那個頭發柔順的三七分男，則慢悠悠地踱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仿佛在確認坐標。

就在這時，楊媚猛地發現——弟弟妹妹不見了！

剛剛還牽著的、冰涼的小手，此刻空空如也！

恐懼像冰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強裝鎮定，也走到窗邊，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推開窗戶——在以往的噩夢里，她通常像被扼住喉嚨般無法發聲，但這一次，一股力量沖破桎梏，她竟然能清晰地、聲嘶力竭地喊出來：“林薇！

快跑——！”

然而，窗外的景象并非熟悉的街道。

她與林薇的家仿佛變成了同一個老式院落（現實中并非如此）。

她看到那個粉裙女人，就站在隔壁單元的窗后，手中握著的不是夢中的刀，而是一把閃爍著非自然寒光的、結構奇特的錐形工具，臉上掛著那抹嬌媚而**的微笑，正朝著倒在地上的、穿著熟悉睡衣的林薇，作勢欲刺！

更讓楊媚魂飛魄散的是，在粉裙女人身后視線的盡頭，她瞥見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熟悉的背影——是哥哥楊明！

他正背對著她，與那個始終模糊不清的男人身影對峙著，氣氛劍拔弩張。

“哥！”

她失聲喊道。

楊明沒有回頭。

而粉裙女人的“工具”己經落下——楊媚驚駭之下，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不再思考這是否是夢，抄起手邊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把沉重的鎮尺（現實中書房才有），朝著那粉裙女人猛擲過去，同時身體爆發出不符常態的力量，迅速向側方撲倒，試圖規避那致命的攻擊……劇烈的動作帶來了失衡的下墜感。

“啊！”

她從床上彈坐起來，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臟像是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夢中的每一個細節，每一道目光，每一次規則的錯位，都烙印般清晰。

窗外，陽光異常刺眼。

而死一般的寂靜，正預示著現實的崩壞，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