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鹽燼

局，促也。

從口在尺下，復局之。

一曰博，所以行棋。

——《說文解字》翌日，巳時初刻，望江樓。

沈硯帶著嘉明準時抵達。

這座臨江而建的三層酒樓是京城有名的清雅之地，文人墨客、商賈官員皆喜在此聚會。

在伙計的引領下，沈硯登上三樓一間臨江的雅間。

蕭恒己端坐其中，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少了昨日的蟒袍威嚴，卻多了幾分內斂的銳氣。

牟副將軍并未在側，想必是在外警戒或另有要務。

“見過世子。”

沈硯行禮。

“沈公子請坐。”

蕭恒抬手示意，目光落在沈硯身上，比昨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昨日倉促，未及深談。

沈公子對江淮鹽務知之甚深，今日愿聞其詳。”

沈硯落座，神色從容，從鹽井開采、灶戶煎鹽，到運輸關卡、鹽引核銷，條分縷析，侃侃而談。

他言語間不僅涉及流程，更點出了其中幾處積弊與可改進之處，見解獨到，數據詳實。

蕭恒靜靜聽著，指節偶爾輕叩桌面，并未過多打斷，只是偶爾發問，皆切中要害。

沈硯心中暗凜，這位世子爺絕非只懂軍伍的武夫，對經濟事務的洞察力頗為敏銳。

談話間隙，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位身著水藍色錦袍、身姿窈窕的女子端著茶盤走了進來。

她云鬢輕挽，僅簪一支素玉簪子，面容清麗絕俗，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顧盼生輝，偏偏眉宇間又蘊著一股尋常閨秀沒有的疏朗之氣。

她步履從容，行動間如弱柳扶風，卻又帶著一種沉穩的力度。

“世子，沈公子，叨擾了。

這是新到的廬山云霧，奴家親手烹制，請二位品鑒。”

聲音清越婉轉，如珠落玉盤。

她將茶盤輕放在桌上，動作行云流水，姿態優雅曼妙。

蕭恒微微頷首，對沈硯道：“這位是教樂坊的鈺澤坊主，精通音律，尤善琴藝，這望江樓亦是她的產業。

坊主烹茶的手藝，與她琴技一般，堪稱雙絕。”

沈硯心中微訝。

教樂坊主鈺澤之名他早有耳聞，知其長袖善舞，結交廣泛，卻不想竟是如此一位姿容絕世、氣度不凡的年輕女子。

他起身拱手：“久仰坊主大名，今日得見，幸會。”

鈺澤淺淺一笑，眸光流轉間自帶三分風情，卻又被她眉宇間的疏離恰到好處地中和，不顯輕浮：“沈公子客氣了。

世子謬贊，不過是些娛人娛己的微末技藝，能入二位貴客之耳之口，是鈺澤的榮幸。”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纖纖玉手，嫻熟地為二人斟茶，動作精準而優美，茶湯色澤清亮，香氣裊裊。

“昨日王府宴席之事，鈺澤己有耳聞，沈公子臨危不亂，智勇兼備，實在令人欽佩。”

她話語周到，聲音柔和，既不著痕跡地恭維了沈硯，也自然流露出消息靈通之處。

“坊主過獎，機緣巧合而己。”

沈硯謙道，心中對此女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美貌與才藝并具，且能如此從容地周旋于權貴之間，掌管偌大產業，絕非易與之輩。

布好茶，鈺澤并未多留，只柔聲道：“世子與沈公子若有吩咐，喚人知會一聲便可。

隔壁琴室己備好，若二位雅興，稍后鈺澤可撫琴一曲，以助清談。”

她施了一禮，翩然離去，留下一室若有若無的淡雅清香。

蕭恒端起茶盞，淡淡道：“鈺澤坊主的琴音，在京中是一絕，沈公子若有暇，不妨一聽。”

語氣依舊平淡，卻也算是一種難得的認可。

茶過三巡，鹽務之事也談得差不多了。

蕭恒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鹽鐵之利，關乎國本。

陛下既將此事交于我，我必當厘清積弊，整頓綱紀。

沈家既為皇商，望你好自為之，謹慎行事。”

這話既是提醒，也隱含警告。

沈硯神色一肅：“沈家世代忠君愛國，必當恪盡職守，不負**所托。”

“如此甚好。”

蕭恒點頭，“今日便到此吧。”

會面結束，依舊保持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沈硯告辭離開望江樓，走過回廊時，隱約聽見隔壁琴室傳來淙淙琴音，初時清越空靈，如幽澗流泉，漸而轉入低回婉轉，似有無盡情思暗藏其中，琴技果然精湛。

他腳步未停，心中卻對這位鈺澤坊主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剛出望江樓，竟在門口遇見了正要進來的周嶼。

周嶼見到他，臉上立刻浮現溫和的笑意：“軒唯弟，真是巧了。

方才在對面書肆覓得幾本古籍，不想在此遇見你。”

他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望江樓的招牌，語氣關切，“軒唯弟這是……剛與人有約？”

沈硯心中微動，面上不露聲色：“是，與友人小聚片刻。

任丞兄這是？”

“哦，約了兩位同窗在此品茶論詩。”

周嶼笑容依舊和煦，仿佛只是隨口一問，“看來軒唯弟交友廣闊，人緣極佳，為兄真是羨慕。

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輕松地提道，“聽聞近日漕運那邊似乎有些小小的滯澀，可能會影響到一些商家的貨物周轉，軒唯弟家中若有貨物經運河，還需稍加留意才是。”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善意的提醒。

“多謝任丞兄提點。”

沈硯拱手道謝，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慮。

周嶼的消息總是這般靈通，且每每看似無意間的提醒，都恰好關乎沈家生意。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周嶼笑著擺手，“你我之間，何必客氣。

快回府歇息吧，為兄也先進去了。”

他舉止從容，與沈硯告別后，便踏入了望江樓。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嶼的溫和與關切無可挑剔，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笑容背后，似乎隱藏著什么。

回到沈府，剛踏入自己的院落，便聽到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沈硯眉頭微蹙，快步走進廂房。

只見窗邊的軟榻上，倚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面色帶著病態的蒼白，身形單薄，正捧著一卷書冊閱讀。

他眉眼與沈硯有幾分相似，卻更為精致柔和，因久病而顯得脆弱，但那雙眼睛卻清澈明亮，透著超越年齡的聰慧。

這便是沈硯的胞弟，沈玨（字軒嶼）。

“哥哥回來了。”

沈玨見到他，放下書卷，露出一個淺淡卻真心的笑容，隨即又掩口低咳了兩聲。

“軒嶼，今日感覺如何？

藥可按時服了？”

沈硯在榻邊坐下，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他自幼便照顧這個體弱多病的弟弟，感情深厚。

“好多了，勞哥哥掛心。”

沈玨乖巧點頭，目光落在沈硯略帶疲憊的臉上，“哥哥去見世子，談得可還順利？”

沈硯對弟弟從不設防，便將今日與蕭恒的談話內容，以及自己的擔憂大致說了一遍，也提到了偶遇周嶼及其關于漕運的提醒。

沈玨靜靜聽著，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頁上劃過，沉吟片刻后，輕聲道：“世子初掌鹽鐵，銳意革新，需立威，亦需盟友。

哥哥今日展現才能，己初步引起他的注意，這是好事。

但正如哥哥所憂，此舉亦是將沈家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頓了頓，清澈的眸子看向沈硯，“至于任丞兄……他屢次示好，消息靈通，看似處處為哥哥著想。

可兄長細想，他提及漕運滯澀，若真有其事，為何不早些告知，偏在哥哥見過世子后提及？

他結交廣泛，吏部侍郎又是他叔父……若皇商之位空出，能遞補上去的，與他家有舊或是能被他施加影響的，并非沒有。”

沈硯聞言，神色凝重起來。

他并非沒有疑慮，只是經弟弟一點，那層模糊的不安變得清晰了些。

“你是說，他可能……弟弟只是覺得，防人之心不可無。”

沈玨低聲道，“任丞兄為人處世太過**，反而讓人看不清內里。

他或許無意害哥哥，但若涉及家族利益……哥哥還需多加小心，他之言，可聽，卻不可盡信，更需多方印證。”

沈硯看著弟弟，心中凜然。

軒嶼雖足不出戶，看人看事卻往往一針見血。

“我明白了。”

他拍了拍弟弟的手，“你放心，哥哥會小心。”

正說著，管家來報，說是負責城南鹽引核驗的小鹽官徐令求見。

沈硯與沈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徐令品級不高，但職權關鍵，平日里沒少收受好處，是個雁過拔毛的角色。

世子剛過問鹽務，他就找上門來，絕非偶然。

而此刻，沈硯不禁將徐令的來訪與周嶼方才那句“漕運滯澀”聯系起來，雖然二者看似無關，但首覺告訴他，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渾。

“請他去花廳。”

沈硯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弟弟道，“我去去就來。”

沈玨點頭，眼中**一絲擔憂：“哥哥小心應對。”

花廳中，一個穿著青色官袍、身材微胖、眼珠靈活轉動的中年男子正等在那里，正是徐令。

他見沈硯出來，立刻堆起滿臉笑容，上前行禮：“下官徐令，見過沈公子。”

“徐大人不必多禮，請坐。”

沈硯神色如常，請他落座，“不知徐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徐令搓了搓手，笑容帶著幾分諂媚，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聽聞昨日沈公子在靖北王府大放異彩，深得世子爺賞識，真是恭喜恭喜啊！”

沈硯淡淡一笑：“徐大人消息靈通。

不過是恰逢其會，略盡綿力罷了，當不得世子賞識。”

“沈公子過謙了。”

徐令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世子爺協理鹽鐵，這往后啊，咱們這鹽務上的規矩，怕是得有些變動了。

下官今日來，一是向沈公子道賀，這二來嘛……”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也是想向沈公子討個主意。

近日有一批鹽引，按舊例本是該放行的，可這節骨眼上，下官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生怕一個不好，觸怒了世子爺。

沈公子您看……”他這話看似請教，實則是探聽風聲，想從沈硯這里摸清世子的態度，甚至可能想將沈硯拉下水。

沈硯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徐大人恪盡職守，按章辦事即可。

世子爺明察秋毫，只要我等秉公處理，想必不會無故怪罪。”

他語氣溫和，話語卻滴水不漏，既未承諾什么，也未透露任何世子的意圖。

徐令碰了個軟釘子，眼底閃過一絲不快，但臉上笑容不變：“是是是，沈公子說得是。

下官也是怕辦錯了差事，牽連了沈家不是？

畢竟咱們這些年，合作一向愉快……”他話中有話，帶著隱隱的威脅。

沈硯神色微冷：“徐大人，沈家一切生意往來，皆合乎法度。

若無其他要事，沈某還有些賬目需處理……”徐令見狀，知道今日是探不出什么了，只得起身告辭，臨走前那眼神，卻多了幾分陰沉。

送走徐令，沈硯回到弟弟房中，將情況告知。

沈玨輕咳一聲，緩緩道：“這徐令，是坐不住了。

哥哥今日應對得當，未曾被他套話，也未被他拿捏。

但此人貪婪且記仇，哥哥日后需多加提防。

鹽務整頓，此類蛀蟲，必是首當其沖。”

他停頓片刻，補充道，“而且，弟弟總覺得，徐令背后，或許不止他一人。”

沈硯點頭，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山雨欲來風滿樓，世子的介入，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而周任丞看似溫和的提醒，徐令急不可耐的試探，都像是水下悄然攪動的暗流。

這京城的棋局，他己身在其中，步步都需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