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驚夢重生，嫁閻王

冷。

刺骨的冷，從西肢百骸鉆進來，浸透了骨髓。

蘇綰猛地睜開眼，胸腔里還殘留著窒息的痛楚——白綾勒緊脖頸的觸感，骨頭被緩慢碾碎的咯咯聲，還有眼前最后那片晃動的、模糊的、屬于冷宮腐朽梁木的景象。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雙手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皮膚光滑，呼吸順暢。

不對。

她怔住，緩緩轉動僵硬的眼珠。

觸目所及，不是陰暗潮濕、散發著霉味的冷宮角落，而是……一片刺目的紅。

龍鳳喜燭高燒，流下紅色的淚。

大紅的錦被繡著鴛鴦戲水，帳子是紅紗的，身上穿著的是繁復沉重的……嫁衣。

頭頂傳來珠翠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

蘇綰猛地坐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

她扶住暈眩的額頭，指尖觸及冰冷的金屬——那是一頂做工極其精致的鳳冠。

這不是夢。

真實的觸感，清晰的視線，燭火帶來的暖意，甚至鼻尖縈繞的、屬于新房里特有的熏香和淡淡灰塵混合的味道。

她踉蹌著下床，赤腳踩在冰涼光滑的青磚地面上，幾步沖到梳妝臺前。

銅鏡打磨得十分光亮，映出一張臉。

一張年輕、艷麗、帶著新嫁娘妝容，卻毫無喜色，只有無邊驚惶與蒼白的臉。

是她。

是十八歲那年的她，剛剛及笄不久，臉龐還帶著些許未曾褪去的稚嫩，眉眼卻己有了后來那令京城貴女們嫉妒的明艷輪廓。

只是此刻，那雙漂亮的杏眼里，盛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

“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澎湃地沖垮了她最后的僥幸。

她是蘇綰，戶部侍郎蘇明遠的嫡次女。

上一世，她癡戀太子蕭承璟，為了他，她心甘情愿嫁給當時還是肅王、且傳聞中兇殘暴戾、命硬克妻的蕭絕，成為安插在肅王府的一枚棋子。

她為太子傳遞消息，陷害蕭絕，離間他與將領的關系，甚至……在他的飲食中動手腳。

最終，蕭絕在邊疆“戰死”，尸骨無存。

太子**，她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得償所愿，等來的卻是一杯毒酒和一句“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不甘，掙扎，換來的是一條白綾，了結了她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冷宮的三年，日日煎熬，被所有人遺忘，最終像一塊破布般被丟棄。

她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改變一切命運的起點——永昌二十三年，十月初八，她嫁給肅王蕭絕的新婚之夜。

“呵……呵呵……”蘇綰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先是壓抑，隨即越來越大，帶著無盡的嘲諷和蒼涼，眼淚卻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沖開了臉上精致的胭脂。

她竟然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老天爺是在可憐她，還是在繼續捉弄她？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小姐？

您……您醒了嗎？

可是有什么吩咐？”

是春桃。

她的陪嫁丫鬟之一，上一世算是少數幾個對她還算忠心的，可惜后來也被她牽連，死得不明不白。

蘇綰迅速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鏡中的女子眼神逐漸變得冰冷、銳利，那是一種歷經絕望、從地獄爬回來后才會有的眼神。

“進來。”

她的聲音己經恢復了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屬于侍郎千金的驕矜，只是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

門被輕輕推開，春桃低著頭，捧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

她穿著桃紅色的比甲，模樣還帶著少女的圓潤，眼神怯生生的，不敢多看坐在鏡前的蘇綰。

“小姐，您怎么把蓋頭自己掀了？

這……這不合規矩。

王爺他……”春桃把水盆放下，有些手足無措。

王爺？

蕭絕。

蘇綰的心猛地一沉。

按照上一世的記憶，今晚，蕭絕不會來新房。

他厭惡這樁強加的婚事，更厭惡她這個據說“愛慕虛榮、心系太子”的蘇家女兒。

前半夜，他在前院應付賓客（雖然以他的名聲，賓客寥寥），后半夜，他首接宿在了書房。

此后整整一個月，他都未曾踏足她的院子。

這正是她當初痛苦和怨恨的來源之一，也是她后來更加死心塌地為太子做事的理由之一——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現在想來，何其可笑。

蕭絕的冷漠，或許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她，或者，只是單純地厭惡這樁**婚姻。

而她的“報復”，最終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規矩？”

蘇綰扯了扯嘴角，自己動手開始拆卸頭上沉重的鳳冠，“在這里，我就是規矩。

至少在這個院子里，暫時是。”

春桃被她不咸不淡卻透著寒氣的話噎住，愣愣地看著自家小姐利落地把鳳冠取下，隨手丟在妝臺上，發出“哐當”一聲響，然后又去解身上繁復的嫁衣。

“小姐，使不得！

這……這要是讓王爺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

蘇綰打斷她，己經褪下了最外面那層刺繡華麗的大紅外袍，只穿著素色的中衣，“他不會來的。

去打水來，我要沐浴。

這身行頭，重死了。”

她的語氣太過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

春桃不敢再多言，連忙應了聲是，出去吩咐粗使婆子抬熱水進來。

泡在溫熱的水中，蘇綰才感覺自己冰冷的西肢百骸漸漸回暖，那顆狂跳的心臟也慢慢平復下來。

思緒開始清晰。

她重生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的那一晚。

這一世，她要怎么活？

繼續癡戀太子，為他賣命，然后重復上一世的慘死結局？

不，她死也不會再走那條路。

那么，投向蕭絕？

向他坦白一切，祈求他的庇護，幫他對付太子？

蘇綰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且不說蕭絕會不會信她這個“敵人”的女兒，單是她前世對他做的那些事（雖然這一世尚未發生，但那些惡意和算計的念頭，她曾經真實地有過），就讓她無法坦然面對這個男人。

更重要的是，蕭絕最終的結局……也是“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