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映川

寒意是刺骨的，從打坐的玉石**下絲絲縷縷滲上來，纏繞上沈瑤光的腳踝，腰肢，最后停在眉心，凝成一抹揮之不去的冷冽。

這是她的搖光殿，也是整個琉璃仙宗最高、最冷的一座峰。

平日里，連鳥雀都不愿飛越這片被冰雪覆蓋的殿宇。

但今日有些不同。

殿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踏在積雪上，是小心翼翼的綿軟。

能在不驚擾殿外禁制的情況下走到這里的，整座山頭只有一人。

沈瑤光沒有睜眼，神識卻己如水銀瀉地，清晰地“看”到了殿外的景象。

謝晴川捧著一個白玉食盒，站在漫天飛舞的雪中。

她穿著一身親傳弟子的月白道袍，身形挺拔如新生的修竹，肩頭己落了薄薄一層雪，顯然己站了一會兒。

她沒有出聲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仿佛融入這雪景的一部分，唯有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氤氳開一小片溫潤的輪廓。

像一幅靜默的畫，而這畫中唯一的暖色，是她那雙映著雪光，卻比雪光更清亮的眼睛。

沈瑤光心底某處，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堅冰之下，被投入一顆小小的石子。

“進來。”

她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如同殿外凍結(jié)的冰湖。

殿門無聲滑開。

風雪裹挾著一絲清冽的寒意涌入，隨之而來的，是謝晴川身上淡淡的、如同初陽曬過雪松般的干凈氣息。

“師尊。”

謝晴川步入殿內(nèi)，恭敬地行禮，將食盒置于一旁的玉案上，“弟子見您今日又未去膳堂，便去小廚房熬了些靈米粥，請您用一些。”

食盒打開，熱氣與一股溫和的米香逸散出來，稍稍驅(qū)散了殿內(nèi)凝固般的寒冷。

沈瑤光終于睜開眼。

她的目光落在謝晴川身上，如同最冷的星光，帶著審視的重量。

十年了，這個當年被她從尸山血海中撿回來的小丫頭，己經(jīng)出落得如此……奪目。

不僅僅是容貌，更是那種由內(nèi)而外，仿佛能自行發(fā)光的沉靜氣質(zhì)。

“多事。”

沈瑤光淡淡道，視線掃過食盒，“筑基后期，尚未辟谷，這些煙火之氣于你修行無益。”

謝晴川并未因這冷斥而退縮，反而抬起眼，迎上沈瑤光的目光，唇邊甚至牽起一絲極淡、卻足以融化冰雪的笑意：“弟子愚鈍，總覺得修行再高，若連人間煙火都舍棄了，未免太過無趣。

況且，”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清晰，“師尊的搖光殿，太冷了。

需要一點熱食暖暖。”

需要。

沈瑤光眸光微凝。

己經(jīng)很久沒有人，敢對她說“需要”二字，更沒有人，敢評判她的搖光殿是冷是暖。

她看著謝晴川熟練地布好碗筷，那雙手，指節(jié)分明，白皙修長，是練劍的好手，此刻捧著溫熱的瓷碗，竟也顯得十分妥帖。

“放下吧。”

沈瑤光移開視線，重新闔上眼，“無事便退下修煉。”

謝晴川應了聲“是”，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瑤光冰冷完美的側(cè)臉上，像是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開口：“師尊，三日后的外門**，由您主持開場。

掌門師伯讓我來提醒您……知道了。”

對話戛然而止。

殿內(nèi)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只有靈粥的熱氣在無聲地盤旋、上升。

謝晴川終于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也隔絕了那道溫暖的身影。

沈瑤光緩緩睜開眼，看著玉案上那碗依舊冒著熱氣的粥。

殿內(nèi)的寒意似乎真的被驅(qū)散了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碗壁，那溫度順著指尖，一路蔓延，竟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熨帖的感覺。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謝晴川的樣子。

那個躲在死人堆里，渾身血污、眼神卻像受傷小獸般兇狠倔強的小女孩。

她當時也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或許，只是因為在那雙絕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不肯熄滅的光。

就像剛才，在那雙映著雪光的清澈眸子里，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冰冷、孤獨，且被那溫暖的光亮，小心翼翼地包裹著。

晴光映川。

沈瑤光無聲地咀嚼著這西個字，指尖在碗沿輕輕摩挲。

這光，如今是只想映照這片冰川，還是……終究會照亮更廣闊的天地？

她端起碗，粥的溫度恰到好處。

殿外，風雪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