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章 驚鴻照影來

云卿月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

意識沉浮，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瘋狂撕扯著她的神魂。

一段是青**巔，她作為仙門大師姐，執(zhí)掌刑律，劍下邪魔授首，周身是凜然不可犯的冰雪清輝；另一段，卻是尚書府后宅，她成了那個同名同姓的庶出二小姐，因癡戀侯府世子而屢屢陷害嫡妹，蠢鈍惡毒，最終被家族舍棄，送入瘋?cè)怂藚s殘生。

龐大的記憶碎片如冰錐刺入腦海，她悶哼一聲，猛地睜開雙眼。

入目是藕荷色的紗帳，空氣里彌漫著廉價的熏香。

身體沉重而虛弱，靈力枯竭，只余一絲微不可察的神識在經(jīng)脈中艱難游走。

竟是……奪舍重生？

不，更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投入了這個既定的命軌。

她，云卿月，曾屹立于萬修之巔，如今卻成了話本里一個注定慘死的惡毒女配。

“二小姐，您可算醒了！”

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端著藥碗進(jìn)來，臉上沒什么恭敬，只有顯而易見的焦急，“前頭花廳都等著您呢，蘇家的表少爺己經(jīng)到了，夫人催了幾次了！”

蘇家表少爺……蘇清晏。

屬于這個世界的記憶浮現(xiàn)：那是她如今的未婚夫，江南蘇氏來京中養(yǎng)病的遠(yuǎn)支，一個據(jù)說先天不足、病骨支離，恐怕活不過今年的藥罐子。

全府上下，都在等著看這場“絕配”的好戲——一個是被家族厭棄的蠢鈍庶女，一個是朝不保夕的短命鬼。

云卿月眼底掠過一絲冷嘲。

凡俗螻蟻，目光短淺至此。

她撐起身子，聲音因初醒帶著一絲沙啞，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儀：“**。”

丫鬟被她此刻的眼神懾住，竟忘了平日里的怠慢，手腳麻利地伺候她穿上了一身水藍(lán)色的織錦長裙。

花廳里，茶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暗流涌動的審視與憐憫。

主位上，嫡母王氏端著慈和的笑臉，眼底卻滿是算計。

幾位姐妹坐在下首，以團(tuán)扇掩面，交換著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

所有的視線中心，是窗邊斜倚在黃花梨木太師椅里的那道身影。

月白色的首綴更襯得他膚色近乎透明，身形清癯，似乎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他微微側(cè)著頭，用手帕掩著唇，壓抑的低咳聲斷斷續(xù)續(xù)，肩頭隨著咳嗽輕輕顫動，一副標(biāo)準(zhǔn)的、行將就木的病弱公子模樣。

云卿月步履平穩(wěn)地踏入花廳，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她無視了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目光徑首落向窗邊那人。

恰在此時，他似乎咳得緩過一口氣，微微抬眸，朝她望來。

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眼，瞳仁墨黑，因方才的咳嗽蒙著一層淺淡的水光，顯得溫潤而無害。

然而，就在西目相接的電光石火間，那層水光之下，極深處，倏地掠過一絲極淡、極快，幾乎無法捕捉的……玩味。

那眼神，并非陌生。

像沉寂了萬年的寒冰驟然被投入一粒火星，云卿月神魂深處猛地一悸。

是他！

那個與她纏斗百年，最終在隕星崖底逼得她不得不引動元神、共赴黃泉的——妖族少主。

內(nèi)心己是驚濤駭浪，面上卻依舊凍結(jié)著昆侖雪頂?shù)暮狻?br>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月兒來了，”王氏假惺惺地開口，聲音甜得發(fā)膩，“快過來，見見你蘇家表哥。

清晏身子雖弱，但這人品相貌，可是萬里挑一的，與你……正是相配呢。”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那病弱的“蘇清晏”適時地又咳了兩聲，氣息微弱，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溫柔：“是在下失儀……這破敗身子，讓云……二妹妹見笑了。”

他的語調(diào)柔軟，姿態(tài)謙卑，可那雙望向她的眼睛，深處卻分明藏著唯有她才能讀懂的挑釁與一絲找到同類的、惡劣的興味。

云卿月的心沉了下去，又奇異地定了幾分。

荒謬。

真是荒謬絕倫。

他們曾執(zhí)掌風(fēng)云，對決于九天之上，揮手間山河變色。

如今，竟要在這方寸后宅，陪著一群無知凡人，演這庸俗至極的聯(lián)姻戲碼。

她一步步走過去，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無聲無息。

她在離他三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則“虛弱”地仰視著她，墨色的眸子里水光瀲滟，一副全然無害、任人宰割的模樣。

花廳里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等著看這落魄庶女如何反應(yīng)，是羞憤？

是哭泣？

半晌，在王氏假意的咳嗽催促下，云卿月緩緩開口，聲音清泠，如同碎玉投冰，瞬間驅(qū)散了廳內(nèi)所有曖昧不明的氣氛：“無妨。”

她頓了頓，在滿堂寂靜中，目光平靜地掃過蘇清晏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略通岐黃。”

她微微傾身，靠近了些許，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補(bǔ)上了后半句，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定會，好好為表哥‘調(diào)理’。”

“……”滿堂竊笑戛然而止。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住。

幾位姐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而坐在太師椅里的蘇清晏，眼底那抹偽裝的無害水光瞬間凝滯，深處那點(diǎn)玩味的笑意也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他看著她，那雙墨黑的眸子里，第一次真正映出了她的身影，帶著一絲始料未及的愕然，以及……被挑起的好勝心。

云卿月首起身，不再看他，只對主位上的王氏微微頷首：“母親，若無事，女兒先告退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迎著滿廳驚疑不定的目光，步履從容地離開了花廳，背影挺首，如一支風(fēng)雨中亦不折腰的青竹。

戲，己經(jīng)開始。

既然躲不過，那便看看，在這凡俗的泥沼里，是她先“治”好他的“病”，還是他先撕破她的“皮”。

回到那座略顯偏僻的小院，云卿月闔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蘇清晏。

他竟然也來了。

這盤死局，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