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歲月長安

玄燁出生的第七日，按照滿洲舊俗要舉行“洗三”禮。

天還未亮，景仁宮的宮女就忙碌起來。

翡翠指揮著小太監在殿內鋪設紅氈，設香案，安置鎏金銅盆。

盆中盛著由艾葉、菖蒲、槐枝等十幾種草藥熬制的香湯，水面上漂浮著紅棗、花生、桂圓等象征吉祥的干果。

孝莊皇太后特意命人從庫房取來太祖努爾哈赤時期打造的長命鎖，純金打造的鎖身上鑲嵌著七顆東海珍珠，鎖鏈上綴著翡翠鈴鐺，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清脆的響聲。

順治帝雖未親至，但也賞賜了和田玉雕的如意，以及十二匹江南進貢的云錦。

巳時正刻，儀式開始。

主持洗三的是一位八十高齡的蘇嬤嬤，她曾為順治帝洗三，是宮中最有福氣的老人。

她顫巍巍地將玄燁抱到盆前，用白玉勺舀起香湯，輕輕淋在嬰兒光潔的額頭上。

玄燁被溫熱的水驚得蹬動小腿，發出響亮的哭聲。

“小阿哥哭聲洪亮，將來必是頂天立地的巴圖魯！”

蘇嬤嬤邊說邊將香湯依次淋在孩子的胸口、手臂和腳心。

每淋一處，圍觀的妃嬪命婦就要說一句吉祥話。

佟佳氏虛弱地靠在引枕上，看著兒子在眾人簇擁中揮舞小手的樣子，蒼白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洗三禮畢，乳母上前為玄燁擦身穿衣。

按照清宮規矩，皇子要有八位乳母輪流喂養，這些乳母都是從上三旗包衣婦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身體健康、性情溫良。

為首的張氏剛生完第三子，奶水充足，她小心翼翼地將玄燁接在懷中，哼著輕柔的小調。

玄燁聞到奶香，立刻停止哭泣，急切地尋找乳汁。

張氏撩起衣襟，看著孩子貪婪**的模樣，不禁想起自己留在宮外的兒子。

作為皇子的乳母，她將與小主子同吃同住，首到阿哥六歲啟蒙。

這份差事雖然榮耀，卻也意味著要與親生骨肉分離數年。

此刻的玄燁全然不知人間的悲歡，他只顧滿足地***甘甜的乳汁。

吃飽后，他打了個小小的奶嗝，在乳母有節奏的輕拍中沉沉睡去。

張氏將他安置在特制的搖籃里，這搖籃用紫檀木打造，西角包金，懸掛著驅邪的五色絲絳。

她坐在搖籃邊的繡墩上，輕輕搖動著搖籃，哼唱著古老的滿洲歌謠。

日子就這樣在吃奶、睡覺、啼哭中循環往復。

玄燁滿月時，體重己比出生時增加了近一倍。

他的眼睛越來越有神，開始會對人笑，小手也更有力了，經常抓住大人的手指不放。

佟佳氏的身體逐漸恢復，每天都會花兩個時辰陪兒子玩耍。

她讓人在暖閣地上鋪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面散落著各種布偶玩具。

這日午后，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毯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玄燁趴在地毯上，努力抬起頭想要看清面前那個五彩繡球。

他吭哧吭哧地用力，小臉憋得通紅，終于成功翻了個身。

這個進步讓在場的宮人都驚喜不己，翡翠連忙跑去向皇太后報喜。

孝莊皇太后正在慈寧宮佛堂誦經，聞訊后捻著佛珠笑了：“這孩子倒是健壯。”

她吩咐蘇麻喇姑去庫房取一對金鈴鐺賞給玄燁，“告訴佟佳氏，好好教養，不可嬌縱。”

蘇麻喇姑是皇太后最信任的侍女，她來到景仁宮時，正看見玄燁在地毯上爬行。

孩子見到生人也不怕生，反而沖著蘇麻喇姑咯咯首笑。

這位歷經風雨的老宮女心中一動，蹲下身平視著玄燁明亮的眼睛：“小阿哥認得奴婢嗎？”

玄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準確抓住了蘇麻喇姑衣襟上佩戴的珊瑚胸針。

這個舉動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一個三個月的嬰兒，竟能有如此精準的動作和判斷力。

蘇麻喇姑輕輕掰開他的小手，將金鈴鐺系在他的腕上：“太后賞的，保佑阿哥平安長大。”

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玄燁好奇地搖晃手腕，聽著不同的聲音，笑得更加開心。

佟佳氏在一旁看著，心中既驕傲又忐忑。

她知道皇太后的特別關注意味著什么，這孩子的未來，注定不會平凡。

轉眼到了百日，宮中要舉行“抓周”禮。

順治帝這次親自到場，他坐在景仁宮正殿的寶座上，看著乳母將玄燁抱到鋪著紅綢的長案前。

案上擺滿了各式物件：玉璽、經書、**、算盤、官帽、元寶、筆墨、胭脂......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玄燁穿著杏**團龍紋襖褲，頭戴虎頭帽，坐在一堆物件中間東張西望。

他先抓起一柄小木弓，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又拿起一本書，胡亂翻了幾頁。

最后，他的目光被一方青田石印章吸引，爬過去牢牢抓在手中，另一只手又撿起了毛筆。

“好！”

順治帝難得地露出笑容，“文治武功，都是我大清根本。”

他起身走到案前，第一次親手抱起了這個兒子。

玄燁也不認生，抓著父親的朝珠玩耍，口水沾在了繡金龍紋上。

這一刻，佟佳氏的眼眶**了。

她知道，從今往后，玄燁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將大不相同。

而趴在父親肩頭的玄燁，正好奇地拽著順治帝帽檐上的東珠，完全不知自己剛剛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個重要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