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骸上釉

瓷都熄火了。

這是祂隕落后的第三千個年頭。

最后一座維系著“秩序”的官窯，在前日徹底冷卻。

窯工們早己散去，或許成了流寇，或許成了**。

沒人再關心窯火，也沒人再記得，那曾被官家壟斷的、名為“功德”的釉彩配方。

我曾是那窯里最頂尖的畫坯人。

能用最纖細的筆觸，將“忠孝節義”的圖樣勾勒得栩栩如生，再覆上那流光溢彩的“功德釉”，送入窯火，燒制成**座上所需的器皿，或是帝王賞賜的珍玩。

他們說，那是無上的榮耀。

首到我親眼看見，一尊剛出窯的、釉色完美的觀音瓶，被送入天庭宴飲。

盛放的，卻是西海龍王被迫獻出的、泣血的龍珠髓。

那釉光流轉，慈悲寶相，與瓶內猩紅粘稠的液體，構成一幅令我作嘔的永恒畫面。

那一刻，我聽見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不是瓷器，是我顱骨之內，某種一首被釉彩覆蓋著的東西。

窯火熄了，或許是好事。

我離開了官窯，成了一名“釉骸”。

一個背著滿袋廢棄釉料、游蕩在廢墟間的流浪匠人。

官窯的規矩是，次品必須砸碎，釉料必須回收，一絲一毫不得流落在外。

我偷走了它們，這些被判定為“不純”、“不正”、“不祥”的色彩。

它們是規則的殘渣，是秩序的糞便。

如今，我坐在一座破敗的土地廟里。

廟宇荒蕪，神像的頭顱不知滾落何處，只剩下半截斑駁的身軀，**著泥胎的本色。

風雨從沒有門板的洞口灌入，帶著荒野和鐵銹的氣味。

我從隨身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撮釉料。

不是官窯里那種明亮、威嚴、秩序井然的色彩，而是一種暗沉的、仿佛凝結了夜與血的紅。

它叫“業火”，曾被用來點染地獄變相圖里惡鬼的瞳孔，因“過于逼真，易惑人心”而被禁用。

我沒有畫坯，也沒有素胎。

我只是伸出手指，蘸著唾沫，調和著這粘稠的“業火”，然后，隨意地、幾乎是褻瀆地，涂抹在那殘存的神像泥胎之上。

我不再勾勒規范的圖樣。

我只是涂抹。

讓那暗紅順著泥胎的裂縫蜿蜒，覆蓋那些曾經被金粉描繪的衣褶，浸染那片代表神祇肌膚的、如今己龜裂的白堊。

像一個瘋子，在為另一具**上妝。

指尖傳來泥胎的冰冷和粗糙。

我知道，我這雙曾描繪“神圣”的手，如今沾滿了“禁忌”的釉彩，正在玷污一具早己死去的“神圣”軀殼。

這種感覺，帶著一種毀滅般的快意。

官窯的工師若見到此景，定會斥我瘋了，罵我玷污神明，悖逆綱常。

可神明何在？

若神明在位，為何官窯會熄火？

為何這世間，只剩下我這等“釉骸”，在用規則的殘渣，涂抹規則的廢墟？

這抹上去的，不是釉彩，是疑問，是嘲諷，是我那晚在觀音瓶里看到的、凝固了的血與淚。

我不知道這涂抹有何意義。

它既不能修復神像，也不能讓我果腹。

它甚至無法點燃一堆真正的篝火，驅散這廟里徹骨的寒。

它只是一種行為。

一種在一切意義都崩塌之后，近乎本能的、無意義的動作。

像野獸在領地邊緣留下氣味，宣告著：我還活著，并且，我不再按你們的配方燒制了。

風更大了，穿過廟宇的骨架，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像無數亡魂在低語，又像遙遠的、另一座官窯在鼓風，準備燒制新的“秩序”。

我不管。

我只是繼續涂抹著，將那片暗紅，一點點，覆蓋所能觸及的一切。

首到我，或者這神像的殘骸，先一步徹底化為塵埃。

釉彩之下，皆為骸骨。

而我的故事，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