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疑是故人歸?
隨州境內,正是春花爛漫的好時節,依依楊柳下有馬車駛道而過,兩側窗子縱是遮著簾子,也擋不住漫天的柳絮。
幼春聽得馬車內孟沅打了兩個噴嚏,忙不迭的撩簾進去,把兩扇窗關的嚴嚴實實。
一邊關一邊還不忘絮叨道:“夫人,現在柳絮開的正盛,您可萬萬不能開窗,這柳絮若是沾到皮膚上,您可又得起紅疹了。”
馬車內的小娘子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雙柳黛眉,模樣精致,容色姝麗,此時被小丫頭絮叨著,面上也不見惱意,一雙眼睛笑盈盈的,忙說:“知道了。”
車夫勒緊了韁繩,馬車穩穩當當停在柳蔭下,對面便是人來人往的蘭桂坊。
幼春忙拿了幕籬戴在孟沅頭上,撩著簾子扶她下車。
進了蘭桂坊點了幾份膳食,主仆二人便在隔間的雅間等著。
近來她的夫君——隨州縣令周敘白,因忙于修渠之事,日日殫精竭慮,數日都不曾好好用膳了,她便特意來蘭桂坊外帶幾份,改善膳食。
二樓包廂內絲竹管樂之聲咿呀響起,太平郡陳刺史是個白胖油潤的中年男人,在他左右分別是太平郡的岑長吏和胡司馬。
此刻三人都冷汗涔涔,拿著春衫的衣袖不停的拭汗,拿不準對面那人的意思。
幾個黑衣護衛無聲立在廂房內,使得廂房內壓抑的氣氛一再蔓延,上座那人不說話,他們亦不敢開口。
陳刺史揣摩不定,額上的冷汗一茬茬的滲出來,忽覺那原本極為悅耳的絲竹聲,此刻竟分外聒噪。
幾個絲竹樂女也好不到哪去,饒是她們伺候過許多達官貴人,也***過如此叫人壓抑驚懼的場面。
氣氛靜默的厲害,心跳得太亂,不知是誰的指甲磕斷了琴絲,突兀的發出令人牙疼的刮擦聲。
陳刺史白著臉看過去,只見主座那人眉頭微皺,抬手示意身邊的侍衛。
青柏會意,吩咐幾個樂女離開。
陳刺史覺得,沒了那聒噪的管樂聲,廂房里的氣氛平靜的詭異。
他擠出一絲笑,剛要說話,只聽得對面那人忽而開嗓。
“朕不請自來,諸位大人莫不是不歡迎?”
陳刺史只覺血液逆流,忙不迭的起身撩袍跪下,“陛下明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微服私訪,微臣惶恐至極,豈敢有推拒之意?只恨倉促之間招待不周,擾了陛下雅興。”
謝臨淵朗聲笑了笑,虛扶幾位大人起身。
陳刺史似也沒想到謝臨淵并未責備,心里不由稍稍定了定,可一想出事的平南渠在太平郡隨州縣內,又不免慌張起來,這位主兒在這個時節南巡,可不是來游樂的。
“朕初到太平,見江南水鄉風景秀麗,物阜民豐,朕心甚慰,這杯酒理當敬陳愛卿,治下有方。”
謝臨淵親自斟酒,陳刺史連聲道不敢,又說了好些為**為百姓的話,才戰戰兢兢的喝下酒。
好在謝臨淵并未再問什么,說了兩句話便叫他們退下了,臨走時那沉默寡言的護衛青柏倒是開了口。
“陛下微服私訪,此事不宜宣揚,以免招來心懷不軌之人。”
三位大人連連躬身,“微臣明白。”
送走三位州官,謝臨淵倚著圈椅,眉間帶著些許倦意。
青柏折返而來。
謝臨淵道,“跟朕一起來的修渠銀已經到了,命人下去交接就是。”
青柏點頭,似又有些不解,輕聲道:“陛下,太平郡的這幾個蠹蟲上欺**下瞞百姓,贓銀多的數不過來,陛下為何還要——”
“朕只是再給他們一個整理贓銀的機會。”年輕帝王垂目攏著廣袖袍,神色冷寂。
“吞進去多少,就得給朕吐出來多少。”
青柏垂首不語,他自小跟在謝臨淵身邊,見他中進士尚公主,見他大仇得報登臨帝位,見他喪發妻養幼子,這么多年來,陛下的性情愈發捉摸不定了。
青柏退下之后,謝臨淵側身倚坐,目光自蘭桂坊上方落在下面,看見堂內渾人酒客來往,他目光倏忽一動,落在一側穿曳地白裙戴幕籬的女子身上。
距離雖隔得遠,可也能看出是個綰了發的女子,那是個嫁了人的婦人。
謝臨淵思緒紛飛,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瞧見女子衣擺飄動,身姿輕盈,帶著女侍離開。
走到門口,乍然有清風拂過,那人頭上的幕籬一歪,險些掉下來,露出小半張萬分熟悉、叫人魂牽夢繞的臉來。
——芙玉?!
謝臨淵倏的站起來,椅子刮擦地板發出一聲叫人牙酸的響聲,他恍若未聞,眼睛死死盯著那戴幕籬的女子,轉身大步跨出。
守在門口的青柏似是沒想到謝臨淵出門,當即抬步跟了上去,邊走邊道:“公子!”
謝臨淵疾步下樓,不見那白衣女子的身影。
“芙玉!”謝臨淵倉皇出聲,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叫人察覺的激顫。
可惜沒人應聲。
謝臨淵為剛才那一晃而過的熟悉面容而心緒波動,此刻見不到人又覺百爪撓心,一時竟分不清是他認錯了人還是無端生出的幻境。
總之,面色差的厲害。
青柏疾步趕來,低聲道:“公子?”
“你看見她了嗎?”
青柏不明所以,低聲道:“公子說的是誰?”
“芙玉...”
青柏似是沒料到謝臨淵提起過世的芙玉公主,小心道:“公子,芙玉公主已過世了...”
謝臨淵瞳仁猛地一縮,他想起五年前的公主府內,芙玉生息盡散,產房內的血跡多的叫人心驚。
穩婆把嬰孩抱過來,他神色復雜的看了一眼,嬰孩太小,竟看不出何處與芙玉相像。
是了,江芙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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