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學渣郡主的煩惱

晨光懶懶爬上鎮國公府東廂書房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斜斜一道金線，像條沒睡醒的懶龍。

賽霏荷歪在錦墊上，左手執筆，右手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幾上畫得正歡。

“柔順恭儉，乃女子之德……”她拖長調子念著《女誡》，筆尖卻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墨，活像邊關斥候圖上標記的敵騎蹤跡。

教習嬤嬤眼皮一跳，竹尺“啪”地敲在案角：“郡主！

簪花小楷講的是‘勻、穩、秀’，您這字——”她湊近，倒吸一口冷氣，“橫如刀劈，豎似箭鏃，這哪是寫字？

分明是排兵布陣！”

賽霏荷眨眨眼，無辜得很：“嬤嬤明鑒，孫武子曰：‘其疾如風，其徐如林’，寫字也該有節奏嘛。”

她蘸茶水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一劃，“您瞧，若把‘柔’字第三橫提速三成，‘順’字末筆收勢如挽弓——放肆！”

嬤嬤氣得首抖，“《女誡》是圣賢訓導，豈容你用兵法亂解！”

賽霏荷縮縮脖子，不敢再辯，只悄悄把右手藏到袖下。

指尖還殘留著茶水的涼意，腦子里卻己跑馬到北境——昨夜七哥帶回來的軍報說，黑水峽糧道積雪三尺，運隊日行不足二十里。

她無意識在袖中推演：若分三隊輪替，前隊清雪，中隊押運，后隊警戒，再借東南風向預判雪崩點……日程至少能搶回兩日。

“十七遍了，郡主。”

嬤嬤把一摞抄廢的紙推過來，紙頁邊角卷曲，墨跡斑駁，像一群潰不成軍的敗兵，“今日若再抄不完，晚飯便只有清粥。”

賽霏荷嘆氣，認命提筆。

筆尖懸在“女子無才便是德”上頭，遲遲未落。

*無才？

* 她腹誹，*若敵騎突至東門，是先跪拜誦《列女傳》，還是先挽弓射他馬眼？

——這題，標準答案該是后者吧？

*她手腕一沉，墨點猝然墜下，在“德”字心口砸出個黑窟窿。

正欲補救，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首撞東廂院門——“砰！！！”

雕花木門應聲洞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

七哥賽永頂著一頭亂發闖進來，玄甲未卸，肩頭還沾著霜雪，手里攥著一卷火漆密報，嗓門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而落：“小妹！

太子妃遴選三日后開選！

圣旨半個時辰前到的兵部——阿爹正調邊關急報呢！”

賽霏荷腦中“嗡”地一聲。

筆桿脫手，硯臺翻倒。

濃墨如潑，奔涌而出，在宣紙上漫漶成一片猙獰的烏云，吞噬了十七遍《女誡》，也吞沒了她案幾下那張炭筆稿——背面密密麻麻，正是她推演的北境七日糧道調度圖。

墨浪翻涌間，半枚玄鐵令牌自袖中滑落，“當啷”一聲，停在“黑水峽”三字之上。

刻著一個冷硬的“驍”字。

賽霏荷指尖瞬間冰涼。

三年前雪夜，黑水峽隘口。

風雪如刀，刺客的淬毒弩箭擦過太子頸側，血珠滾落雪地，紅得刺眼。

她撲過去按住他傷口，割開自己手腕放血替他逼毒，血滴在雪上，也滴在一枚同樣的令牌上。

那人染血的手忽然攥住她持劍的手腕，氣息灼熱：“別怕……我記住這雙眼睛了。”

——他記得眼睛。

可若他也在遴選現場……她無意識摸了摸左手腕內側那道淡白舊疤，心沉如鐵。

“郡主！”

嬤嬤尖聲刺破寂靜，“您又毀字帖！

這墨污了地，怕是要請尚工局來修——”賽霏荷恍若未聞。

她盯著墨中浮現的玄鐵令牌，忽然抬手，蘸了未干的墨，在《女誡》末頁空白處疾書：德者，擔山河之重；容者，納萬民之望；言者，定社稷之策；功者，護蒼生之安。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哪有半分“柔順恭儉”？

窗外忽傳來一陣爽朗大笑。

“小妹！

躲這兒抄書呢？”

三哥賽杰探進頭，手里拋著個油紙包，“嘗嘗，西街新出的胡麻酥——甜度減了三分，按你家鄉口味調的！”

五哥賽雄擠進來，肩甲上還掛著練武的汗：“酥算啥！

哥給你帶了好玩的！”

他攤開手，掌心赫然是枚拇指大的銅哨，哨身刻著細密云紋，“北境‘夜梟哨’，吹一聲，十里內馬群皆驚——逃婚用得上！”

大哥賽英最后踱入，玄色披風一揚，將一卷羊皮紙拍在墨污狼藉的案上。

紙上墨線縱橫，山川河流躍然，右下角朱批小楷：**《鎮北至京逃婚七策·水路篇》——英 謹呈小妹**。

“拿著。”

大哥挑眉，眼底是刀鋒般的護短，“若那東宮金籠子憋屈——踹門的事，哥七個輪著來。”

賽霏荷喉頭微哽。

她低頭，想藏起眼底熱意，目光卻落在腕間——那根褪色的紅繩上，系著一枚齒輪狀玉玨。

此刻，它正微微發燙，像一粒埋在雪下的火種。

遠處，宮門方向鐘聲三響，沉穩悠長。

遴選詔書，己懸于朱雀門樓。

她輕輕吹去稿紙上的墨灰，背面糧道圖清晰如新。

指尖撫過“黑水峽”節點，無意識畫了個小箭頭。

——與千里之外，東宮密室中，太子蕭景琰案頭那張輿圖上的標記，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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