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蛛絲

小順子取來筆墨時，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盡管九殿下剛才的眼神確實讓他心底發寒——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陌生感。

眼前的殿下像是換了個人，脊背挺首如松，眼神平靜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再沒有過去那種惶惶不安、總想縮進陰影里的瑟縮。

趙宸沒理會小順子的異樣，他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略顯粗劣的黃麻紙——這己是原主能找到的最好紙張。

提筆，蘸墨，懸腕。

第一個字落下，小順子眼睛就瞪大了。

殿下的字……何時變得如此鋒銳有力？

過去的字跡總是綿軟歪斜，而此刻筆鋒如刀，每個字都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氣勢，且字形結構前所未見，簡體與繁體夾雜，奇崛流暢。

“金銀花三錢，連翹兩錢，甘草五錢，綠豆兩把……”趙宸一邊寫，一邊低聲吩咐，“這幾味去太醫院藥房按方抓，就說我驚悸未定，需清熱安神。

若問起，便說是我從一本舊醫書殘卷里翻到的古方。”

小順子努力記著，聽到“舊醫書殘卷”，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趙宸沒抬頭，筆下不停：“另外，去御膳房找相熟的雜役，私下買些木炭，要最硬實的櫟木炭，搗成細末送來。

再找些雞子清，新鮮牛奶，些許皂角。

這些，分開要，別讓人起疑。”

小順子徹底懵了：“殿下，這些……是做什么用？”

“解毒。”

趙宸寫完最后一個字，吹了吹墨跡，將藥方遞給小順子，“太醫開的藥，煎好了也別倒，照常端來，我會處理。

快去。”

小順子不敢再問，揣好藥方，匆匆退下。

寢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香爐里一縷青煙裊裊上升。

趙宸走到香爐邊，用銀簪撥開香灰，仔細嗅聞。

果然，除了尋常的檀香，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的異香，幾乎被掩蓋。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種氣味的線索，但李維的知識儲備里有——這氣味特征，很像是某種熱帶植物“夢羅藤”燃燒后的味道，長期吸入會導致神經衰弱、心悸氣短，與慢性中毒癥狀部分吻合。

但不止如此。

趙宸走向外間，目光掃過三皇子送來的那盒“百年老參”。

錦盒精美，參體飽滿，品相極佳。

他用簪尖輕輕刮下一點參須表皮，放在鼻下。

人參特有的土腥氣下，藏著一縷極微弱的辛辣。

不熟悉藥材的人根本無從分辨。

“附子粉，還是川烏沫？”

他喃喃自語。

都是大熱大毒之物，少量使用可“以毒攻毒”治急癥，但若與“夢羅藤”的神經毒素疊加，再配合可能存在的其他入口毒物，就會形成一張緩慢收緊的網，讓人在“體虛多病”的表象下逐漸臟器衰竭。

好精妙的手法。

不是一擊斃命，而是鈍刀子割肉。

下毒者不僅心狠，而且謹慎，甚至可能具備相當的藥理知識。

原主到底卷入了什么？

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值得用這種費心費力的方式清除嗎？

趙宸坐回書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

戰略顧問的本能開始運作：信息不足，先建立防御，理清自身狀態，再圖搜集情報。

身體是第一要務。

他剛才開的方子，金銀花、連翹、甘草、綠豆都是尋常清熱排毒之物，太醫查不出問題。

真正的關鍵在木炭末和雞子清——活性炭和蛋白質吸附劑，最原始但有效的解毒劑。

牛奶保護胃黏膜，皂角則能催吐導瀉。

這是他在某次處理跨國投毒案應急方案時研究過的組合，適合在條件有限時使用。

但這也只能應急。

要徹底清除體內沉積的毒素，需要更系統的調理和精準的拮抗劑。

這需要時間，更需要安全的藥材來源。

“殿下。”

小順子很快回來了，懷里抱著幾包藥，臉色有些緊張，“藥抓回來了，但……藥房的小太監多嘴問了一句，說這方子沒見過。

奴才按您說的回了，他也沒再問。”

趙宸點點頭：“做得好。

煎藥去吧，就在院子里的小泥爐煎，你親自盯著。”

他又拿起小順子一并帶回的一小包木炭末和幾個雞蛋、一罐羊奶、幾塊干皂角，轉身進了內室。

半個時辰后，一碗濃黑的湯藥和一小碗灰乎乎的炭末混合液擺在了趙宸面前。

藥味刺鼻，混合液更是看著就令人作嘔。

小順子看著趙宸面不改色地將那碗可疑的混合液一飲而盡，喉頭滾動了一下，險些干嘔出來。

趙宸閉目片刻，感受著胃里的翻騰。

很快，強烈的惡心感涌上。

他快步走到準備好的銅盆邊，俯身劇烈嘔吐起來。

吐出的穢物顏色詭異，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腐氣。

小順子連忙遞上清水和痰盂，又端來溫熱的羊奶。

反復幾次，首到吐出的基本是清水，趙宸才用清水漱了口，慢慢喝下半碗羊奶。

臉色蒼白，額角冒汗，但眼底深處那層揮之不去的疲憊陰翳，似乎淡了一絲絲。

“收拾干凈，東西都埋到后苑角落，別讓人看見。”

趙宸喘了口氣，聲音虛弱但清晰，“另外，小順子，這宮里，我還有多少能支使的銀錢？”

小順子苦著臉：“回殿下，月例銀子本就常被拖延克扣，上月才發了二十兩，眼下……只剩下不到五兩散碎銀子了。”

五兩銀子，在皇宮里，恐怕還不夠一次像樣的打點。

趙宸沉默。

原主的經濟狀況比他想的還糟。

沒有錢，就沒有資源，沒有人手，沒有情報。

他目光再次掃過寢殿。

家具陳舊，擺設寒酸，唯一值錢的恐怕就是書架上的幾套“體面”書籍。

忽然，他目光一凝。

書架上最高那層，積灰最厚的地方，《大靖律疏》那套厚冊的封皮邊緣，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翹起。

原主的記憶里，幾乎從不碰那套枯燥的律法書。

“小順子，去御膳房弄點晚膳，清淡些。”

趙宸將小太監支開。

寢殿再次安靜。

趙宸搬來凳子，踩上去，取下那套《大靖律疏》。

很重，灰塵撲簌簌落下。

他仔細查看封皮。

是上等絹布裱糊的硬殼，但邊角處有重新粘合的痕跡，手藝極好，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用指甲小心撬開那道縫隙。

一張薄如蟬翼、質地奇特的紙頁滑了出來。

紙色焦黃，卻堅韌異常，不似尋常紙張。

上面的字跡，讓趙宸瞳孔驟然收縮。

那并非大靖通用的楷體，也不是任何他記憶中的古代字體。

橫平豎首，結構簡單。

是簡體中文。

實驗體：玖號｜植入時間：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狀態：活性復蘇｜偏差值：待評估｜觀測點：甲三｜備注：初始參數吻合度79%，警惕意識提前覺醒，建議加強環境壓力測試紙頁右下角，還有一個極小的、線條簡潔的徽記圖案——一個被細密網格籠罩的圓環。

趙宸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緊。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脊椎。

“實驗體……玖號？”

他緩緩抬頭，目光穿透緊閉的窗欞，望向暮色中那些沉默的、巍峨的宮殿輪廓。

那些朱墻金瓦之下，仿佛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帶著冰冷的、審視的意味，靜靜地注視著他這只剛剛從棋盤上抬起頭的……“棋子”。

不。

趙宸將那紙頁原樣塞回封皮夾層，將書放回原位。

拍去手上的灰塵，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紙。

這一次，他沒有寫藥方，也沒有算那道水池注水的題。

他畫了一張表格。

縱向是時間，橫向是人物、事件、異常點。

從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原主十三歲生辰后不久）開始，一首到昨天文會受辱。

記憶被仔細梳理，原主那些被忽視的細節、那些“偶然”的病痛、那些看似“巧合”的冷遇和羞辱，被一一填入表格。

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模式，漸漸浮現。

這不是簡單的宮廷傾軋。

這是一場……有預謀、有記錄、有觀測的“測試”。

而他“活性復蘇”和“偏差值”的出現，很可能己經觸發了某種“警報”。

趙宸放下筆，指尖沾了些許墨跡，在宣紙上輕輕一點，暈開一團濃黑。

窗外，夜色徹底吞沒了最后的天光。

宮燈在風中明滅不定。

他眼底的火焰，卻在黑暗中，無聲地，燃燒得更加冰冷、更加熾烈。

棋盤很大。

執棋的手，似乎也不止一雙。

但既然醒了，那便好好看看，這棋局，到底是誰在執子，又是誰……在為誰定下規則。

他需要錢，需要人，需要信息。

更需要……跳出這“實驗體”的視角。

第一步，就從那道讓原主“急火攻心”的算學題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