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送福子

“娘娘，早膳備好了。”

頌芝輕聲提醒。

我看著滿桌精致的點心，卻毫無食欲。

夢里，我就是這般，被他用金銀、用權勢、用那一點點虛情假意的溫存，吊著，哄著。

最終榨干了年家最后一滴血，然后棄如敝履。

正欲擺手撤下，外頭又有小太監通傳：“娘娘，景仁宮剪秋姑姑來了。”

心猛地一沉。

皇后，她來得倒是快。

剪秋進來，規矩地行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奴婢給華妃娘娘請安。

皇后娘娘說，許久未與娘娘說話了。

心中掛念，若娘娘得了空，請往景仁宮一敘，嘗嘗新進上的云霧茶。”

我端坐著，指尖摩挲著腕間冰涼的翡翠鐲子。

皇后？

她此刻尋我，無非是聽聞了皇上讓我出錢辦選秀之事，想來探探口風。

或是再假惺惺地“勸慰”一番，顯示她中宮嫡后的賢良大度。

夢里，她便是這般，永遠躲在幕后。

借著我的手除去一個又一個絆腳石，最后干干凈凈地坐收漁利。

我微微揚起下頜，唇邊勾起一抹慣有的、倨傲的弧度：“回去稟告皇后娘娘，本宮稍后便到。

勞她惦記，這新茶，本宮自然要好好品嘗。”

剪秋躬身退下。

殿內只聞得更漏滴答，一聲聲，敲在心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翊坤宮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紅梅。

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宮墻，望向了紫禁城更深遠的地方。

沈眉莊，甄嬛，安陵容……這些名字，如今聽來，己帶著宿命的森森寒意。

既然老天讓醒這一回，看清了這吃人的窟窿，看透了那些虛情假意。

我又豈能再走從前的老路？

銀子，我出了。

但這選秀，絕不會如你們所愿那般順遂。

那些夢里的債，那些錐心的痛，咱們……慢慢算。

“頌芝，”我輕聲喚道，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冽，“替本宮**，去景仁宮。”

朱紅宮門在身后緩緩合上，陽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我挺首脊背，一步步，走向那即將再次掀起的，沒有硝煙的戰場。

景仁宮一如既往地彌漫著一種平和安寧的氣息，果香清淺，與翊坤宮濃烈的歡宜香截然不同。

“這時候叫妹妹來，打擾妹妹午睡了。”

我依禮坐下，脊背挺得筆首，唇邊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心中卻是冷眼打量著這位中宮之主。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青碧色繡鳳宮裝，鎏金累絲的鳳冠壓著烏黑的云鬢。

眉目慈和，正閑閑**手里的一柄白玉如意。

這般溫婉賢淑的模樣，我前世便是被這副面孔騙了許久。

“臣妾哪有娘娘這么清閑有福啊，”我語氣里帶著幾分慵懶與**，“不知娘娘召臣妾來有何要事啊？”

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陽，卻照不進眼底：“選秀就快要到最后一輪殿選了，妹妹準備得怎樣了？”

來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只端起手邊的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瓷壁，語氣平靜：“娘娘放心，午后黃規全回話了，說己經妥當，”我略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目光清冽，“反正皇上有旨，庫銀空虛，一切都要以節儉為主。”

我將“皇上的旨意”幾個字咬得略重了些，隨即垂下眼簾，看著盞中沉浮的茶葉，聲音里染上一絲若有似無的澀意：“臣妾手中雖說變不出銀子，但總要顧及皇上的體面。”

最后一句，我幾乎是從唇齒間輕輕嘆出，帶著無盡的委屈與隱忍，“這個中滋味，豈是旁人能知道的呀。”

殿內靜了片刻，只聞得更漏滴答。

我能感受到皇后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帶著審視與衡量。

她自然聽得出我話里的怨懟，但這正是我想要的。

一個依舊張揚、依舊因皇上而心生怨望的華妃，才符合她心中的印象，才不至于讓她過早升起警惕。

果然，她并未深究，只溫和地笑了笑，吩咐剪秋把她新的點心拿上來，然后自顧自的說，怕是那些我都吃膩了。

“真的辛苦妹妹了，去把那碟的牡丹卷拿來，給華妃嘗嘗。”

當那碟精致得如同真牡丹一般的點心呈上來時，我心底的寒意更盛。

在夢中，便是這般，她總是用這些看似體貼的舉動，一步步將我推向驕橫跋扈的深淵。

我拈起一塊，指尖傳來酥脆的觸感。

“牡丹乃花中之王，”我抬起眼，唇邊笑意嫣然，目光卻首首看向她髻上那支耀眼的金鳳。

“這牡丹卷，合該皇后娘娘您先嘗才是。

臣妾怎敢僭越。”

我刻意將“僭越”二字說得清晰。

看著她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微微一滯，心中竟升起一絲快意。

她很快便恢復了常態，依舊那副雍容大度的模樣，轉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妹妹協理六宮，諸事繁雜，可本宮瞧著，怎么出門就只帶這幾個人呢，若真有急事要事，人員緊缺可不行。

內務府新挑來的丫頭，叫福子。

本宮看她機靈，便撥給你使喚吧，早聽說翊坤宮的宮女做事利索，是該讓小福子她們這些小丫頭學學了。

有妹妹**著，幫著頌芝做一些粗活，也能叫她們學的乖一些。”

我心中猛地一揪。

福子！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烙印。

瞬間喚醒了那些被遺忘在角落的、充滿血腥氣的記憶。

終究還是來了。

無論我如何應對，她終究是要將這顆釘子，埋進我的翊坤宮。

那一刻，我幾乎要按捺不住起身拒絕。

但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咽下。

我深知，此刻拒絕，便是公然拂了皇后的面子，只會讓她更加疑心。

一個連宮女都不敢收的華妃，還是那個囂張不可一世的華妃嗎？

我強迫自己松開攥緊的指尖，臉上甚至擠出一絲看似滿意的笑容，起身謝恩告退。

果然，跟夢中一樣，還未走出殿門，就聽到了皇后有意無意的輕嘆：“也不知道**秀女選的怎么樣了，后宮也是該好好添幾個新人，為皇上延綿子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