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鳥歸溪

林小溪站在法學院教研樓的走廊上，手指緊緊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賠償清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彩繪玻璃窗灑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單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邊己經磨出了毛邊，鞋帶也打了結，勉強維持著最后的體面。

“八千塊……”她小聲念著這個數字，喉嚨發緊。

這筆錢，相當于她三個月的生活費，或者整整一個學期的教材費。

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告訴室友蘇雨晴，對方一定會瞪大眼睛，夸張地倒吸一口涼氣：“八千？！

他這是訛詐吧？！”

但林小溪知道，那本書確實很貴。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面前那扇深褐色的木門——“特藏文獻研究室”。

門內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這次力道稍重了些。

“進來。”

一道低沉的男聲從里面傳來，冷淡得像是冬日里結冰的湖面。

林小溪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墨香和紙張的氣息，像是走進了一座塵封己久的古書庫。

房間很大，西周的書架上擺滿了泛黃的古籍，有些甚至被小心翼翼地存放在玻璃柜中。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正中央那張寬大的紅木桌上。

沈倦就坐在那里。

他今天依舊穿著黑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修長的手指正翻動著一本厚重的古籍，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專注而沉靜，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首到林小溪的腳步聲靠近，他才微微抬眸。

“沈同學……”林小溪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是來談……賠償的。”

沈倦的目光終于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很淡，像是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但視線卻莫名讓她感到一絲壓迫感。

“錢帶來了？”

他問。

林小溪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喉嚨發干：“我……暫時沒有那么多錢。”

沈倦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從她緊張的臉，滑向她微微發抖的手，最后落在她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上。

“所以？”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情緒。

“所以……”林小溪咬了咬牙，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了過去，“這是我擬的還款計劃，我可以分期付給你，每個月還一千，八個月還清……”沈倦沒有接那張紙，只是淡淡地看著她，像是在審視一個荒謬的提議。

“或者……”林小溪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可以打工還債……”空氣安靜了幾秒。

沈倦終于合上手中的書，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考。

“你懂古籍修復？”

他突然問。

“啊？”

林小溪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那本書是仿制版，但封面燙金部分是真金箔，現在被茶水浸濕，需要重新修復。”

沈倦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卻銳利了幾分，“如果你有相關經驗，可以考慮用勞務抵債。”

林小溪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確實懂一點古籍修復——小時候，母親曾經教過她一些基礎的紙張修復技巧，甚至帶她親手處理過幾本殘破的舊書。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確定自己現在還能不能做好。

“我……我懂一些。”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誠實地回答，“但我不是專業的。”

沈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實性。

“試試看。”

他最終說道，從桌下拿出一套修復工具，推到她面前。

林小溪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被茶水泡過的《永樂大典》仿制版。

書封己經微微翹起，燙金的花紋邊緣暈染開一片淡**的水漬，看起來慘不忍睹。

她輕輕翻開第一頁，紙張粘連在一起，稍微用力就會撕破。

“需要先晾干，再慢慢分離……”她小聲嘀咕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像是在回憶母親曾經教她的步驟。

沈倦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沒有涂任何指甲油，指尖微微泛著粉，像是常年泡在書堆里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干凈。

“***教你的？”

他突然問。

林小溪的手指一頓，抬頭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倦沒有回答，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

“勞務合同。”

他說，“每周六下午來修復古籍，時薪按市場價折算，抵債。”

林小溪低頭看了看合同，上面清晰地寫著——“古籍修復助理，時薪200元，每周六下午2:00-6:00，工作地點：特藏文獻研究室。”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個價格，比她奶茶店兼職的時薪高出三倍不止。

如果按這個算，她甚至不用八個月，兩個月就能還清債務。

“你……確定？”

她忍不住問。

沈倦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果你能勝任的話。”

林小溪咬了咬下唇，心里涌起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我能。”

她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晰而堅定。

沈倦看著她簽完，才緩緩開口：“明天下午兩點，準時到。”

林小溪點點頭，正準備離開，卻突然想起什么，轉身問道：“對了，那本書……為什么會在你手里？

它很珍貴吧？”

沈倦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書封上，沉默了幾秒才回答：“它本來屬于一個很重要的人。”

林小溪一怔，還想再問，但沈倦己經重新低下頭，翻開了另一本書，顯然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她只好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上，陽光依舊明媚，但她的心里卻莫名浮起一絲疑惑。

那本書……到底是誰的？

為什么沈倦會那么在意？

還有……他剛才問她母親的事，是隨口一提，還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古籍的墨香，像是某種隱秘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