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在2018年的驚蟄。，春雷在黃浦江對岸的云層里悶響。二十二歲的唐詩藝剛從巴黎美術(shù)學(xué)院回國，黑色絲絨長裙，鎖骨處紋著一行小字：Noli me tangere（不要碰我）。她端著一杯幾乎沒動的香檳，靠在欄桿上看雨前螞蟻般遷徙的車流。“你也覺得無聊？”。唐詩藝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白色西裝套裝的女子，短發(fā)利落，耳垂上一粒珍珠，光澤溫潤得像吸飽了月光。她手里也拿著一杯酒，但杯沿沒有口紅印。“如果‘無聊’是指聽一群人說他們其實不在乎錢，”唐詩藝挑眉，“那么是的，無聊透頂。葉芝黎。”女子伸出右手。手腕很細，但握手時很有力。“唐詩藝。”，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葉芝黎的目光落在唐詩藝鎖骨那行拉丁文上：“不要碰我……倒是貼切。”
“你也懂拉丁文？”

“我父親是古典學(xué)教授。”葉芝黎側(cè)過身，背靠欄桿，面向喧囂的酒會，“不過他更希望我繼承家里的航運公司，而不是去研究死語言。”

“你呢？想做什么？”

“開一間畫廊。”葉芝黎說得輕描淡寫，但眼神里有種鋒利的篤定，“只展出不打算賣的作品。”

唐詩藝笑了。這是她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雨就是那時落下來的。豆大的雨點砸在露臺的玻璃頂上，發(fā)出鼓點般的聲響。賓客們驚呼著退入室內(nèi)，轉(zhuǎn)眼間露臺上只剩下她們倆。

“不進去？”葉芝黎問。

“你不也沒動？”

她們對視一眼，然后同時笑出聲。雨幕在四周垂成透明的簾，將她們與那個金碧輝煌的世界隔開。空氣里有泥土翻新的氣息，是驚蟄該有的味道。

“其實我知道你。”葉芝黎忽然說，“去年巴黎青年藝術(shù)家雙年展，那組《繭室》是你的作品。”

唐詩藝微微一怔。那是她研究生畢業(yè)創(chuàng)作，用蠶絲、宣紙和自已的頭發(fā)做成的一系列半透明空間，探討身體與束縛的悖論。展覽很小眾，她沒想過會被人記住。

“我喜歡第三件，”葉芝黎繼續(xù)說，“那個用頭發(fā)纏成的鳥巢，里面放著破殼的蛋。你很擅長表達‘即將’——即將破碎，即將誕生，即將逃離。”

唐詩藝感到鎖骨處的紋身在發(fā)燙。她花了四年在巴黎學(xué)會用冷硬的外殼保護自已，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卻用三句話就讓那層殼裂了縫。

“下周我在M50有個小型個展，”她聽見自已說，“如果你有空……”

“把時間地址發(fā)我。”葉芝黎從西裝內(nèi)袋抽出一張名片，純白卡片，只有手寫體名字和一串數(shù)字，“我一定會去。”

雨停了。雷聲滾向遠方。露臺的玻璃門被推開，酒會的主辦方在找葉家的千金。

“我得走了。”葉芝黎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走出兩步又回頭，“對了，你鎖骨那句話，是《約翰**》里**對抹大拉的馬利亞說的吧？”

“是。”

“但下一句是馬利亞的回答：‘我已經(jīng)看見了主。’”葉芝黎笑了笑，“完整的對話，總是比單方面的宣言更有意思。”

她消失在門內(nèi)。唐詩藝站在原地，指尖摩挲著那張名片。江對岸的陸家嘴亮起了燈，東方明珠的尖頂刺破低垂的云層。

驚蟄。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

是該有什么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