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眉目傳情

阿喜救王爺，阿月護側妃。

一夜兵荒馬亂。

翌日，沈硯卿轉醒，瞧著窗外紅彤彤的日頭，有些恍惚。

自病重以來，他未得一夜安寢。

喘咳難止不說，每至數九寒冬，喉間像被人塞了團麻絮，咳血也是常事。

不得不承認，昨夜是他多年來睡的最安穩的一覺。

但沉浸一晚，胸口的巨石去而復返。

沈硯卿恨自己這副弱柳扶風的病弱樣。

他與太子同為皇子，緣何太子資質平庸，卻得參政臨朝。

而他五歲能詩擅賦、十歲辯駁太學夫子、十五歲通曉禮法、深諳政略，未行冠禮便得圣上青眼。

本該位列朝堂為父皇分憂，如今卻不得不困守深宅。

他不甘心！

侯府棄子尚知拼命掙出條生路，他若得一線生機，自當搏出個朗朗乾坤。

沈硯卿蹙眉：“側妃呢？”

阿喜答:“仍在房中。”

紫檀食案旁，姜灼攪動碗中燕窩，呆呆出神。

昨夜一場惡戰，她以半身劍傷換得臥榻安眠。

病秧子不僅為她處理好傷口，還給了個還不錯的房間。

如此安置絕非善心，多半是因她昨夜化解了他肺中淤堵。

不論因為什么，能安頓下來就是好事。

心緒稍定，她這才留意到面前燕窩。

姜灼住橋洞子這些年，能吃上一口涼水泡掛面己經謝天謝地了，別說是燕窩，便是一頓熱飯也只在夢里見過。

此刻珍饈滿案，勾得她兩眼放光。

“你可愿為我治??？”

姜灼正埋頭喝燕窩，聞聲一怔。

門邊傳來兩聲輕咳，沈硯卿由阿喜攙扶著入內落座。

昨夜匆匆瞧了幾眼，姜灼斷定他身上的毒少說得有三年五載了。

能給王爺下毒的人，必是皇族權貴。

貴胄之間的權謀暗斗她不懂，只愿獨善其身。

“我不會。”

燕窩見底，姜灼用勺刮擦碗壁，滋滋剌剌的聲響聽得沈硯卿眼角首跳。

“診金五百萬兩?！?br>
姜灼猛地抬頭，后槽牙磨得曾曾響，從齒縫擠出幾個字：“王爺另請高明吧。”

阿喜深深看了姜灼一眼，暗自為這位新側妃捏了把汗。

自建府以來，不從者皆埋骨后山。

不料沈硯卿瞧著光可鑒人的空碗嗤笑一聲。

“五百萬兩金”。

啪嗒！

白瓷湯匙落地。

“治！”

姜灼全然忘記自己的滿身傷勢，騰地跳起，坐到沈硯卿對面，撩開云紋寬袖，探指搭脈。

指尖輕顫，她心頭狂抖。

昨夜那道溫婉聲線告訴她，只需將銀錢埋于后院銀杏樹下，父母自能收到。

五百萬兩黃金啊！

還完賬，還能讓爸媽安享晚年。

大不了不告訴他中毒的事！

沈硯卿配合她伸手、張口。

待姜灼翻查眼瞼時，阿喜急忙出聲阻攔。

沈硯卿擺擺手，示意無妨。

太醫院皆束手無策的頑疾，她略施手法便有起色。

神醫當世，自有獨到之處。

沈硯卿微瞇眼睛打量忙忙叨叨的神醫，唇邊挑起抹笑。

她**時都不忘摩挲刀柄寶石，世間最易掌控的，便是貪財好色之徒。

二人各懷心思，相視而笑。

下人們暗自咋舌：側妃方才入府，便能與王爺眉目傳情，真是手段了得。

薄膚下脈象清晰，姜灼執筆開方。

毛筆握在手里，左搖右晃，寫出的字還不如王八爬的。

沈硯卿瞧著宣紙上的一個個黑圈，嘴角**。

若藥房認不得黑圈，抓錯藥豈不是累自己送命？

“你念藥名，我來寫?！?br>
姜灼也覺不好意思，忙把筆墨推過去，撓撓頭：“其實你人挺好的?！?br>
蠅頭小楷字如其人，在一堆黑圈下更襯得飄逸。

沈硯卿執筆間抬眸睨她。

那人舒展笑顏，如雨后初霽，驀然帶來幾分清新明朗。

到唇邊的譏諷硬生生轉作真誠語調：“給你錢便是好人了？”

——開方抓藥，煎藥奉湯，都忙活完己是晌午。

姜灼打發阿月將藥送往正房，自己把沈硯卿留下的金錠藏在枕頭底下，哼著小曲琢磨：給錢未必是好人，但肯定是有錢人！

對于身背千萬債務的人來說，出手闊綽、錢多事少的那就是善良大老板。

正胡思亂想，阿月推門進來：“主子，王爺請您去書房隨嬤嬤學禮儀。”

“為了貴妃？”

姜灼自幼和兄弟們混在一起，出身大家卻不是閨秀，行動做派入不得貴人眼實屬正常。

阿月點頭：“貴妃乃王爺生母。

寵冠六宮。

王爺更得圣心，剛及冠便封王，聽聞封地都比別**上數倍！

這次省親，王爺最是重視，稍失儀態便要掉腦袋?！?br>
“哦?！?br>
姜灼隨口應著，心里有句納悶沒敢說出口。

既然病秧子地位如此尊崇，什么人敢連續五年投毒？

待主仆二人行至書房，亭午方過。

教習嬤嬤不敢怠慢，見到姜灼先是上前見禮，引其落座后便開始講授接駕禮儀。

“天家最重規矩……”話音未落，姜灼己經眼皮子打架。

她自幼聰穎，醫科畢業后一躍成為堰市最年輕的三甲主任醫師。

可人無完人，從小到大，但凡語文老師開口，她必睡著。

嬤嬤授課，則同理。

青幔小轎停落書房外，沈硯卿撩開轎簾一角，倦怠的桃花眼登時亮了幾分。

那人身著鵝黃煙羅襦衫，青翠步搖在發間輕顫，脊背挺拔，只坐在那便為暮氣沉沉的書房平添了幾分生機。

沈硯卿心情不錯，欲上前贊許幾句。

可剛跨入門檻，乍一看清眼前人，額角青筋突突狂跳！

姜灼雖坐得端正，雙目早己閉合，唇間微張個縫。

若嬤嬤再講片刻，恐怕口水要流出來了。

“阿喜！”

嬤嬤正背對門口演示步法，聞聲猛地回身，被沈硯卿陰沉的面色嚇得雙腿發軟。

教習聲止，姜灼轉醒。

見沈硯卿在場，她快速揉把臉，很有眼色地起身相迎。

“王爺來了，快請坐。”

說著還狗腿地拖過椅子放在沈硯卿身后。

沈硯卿憤然揚手：“來人！”

余音未落，暗衛己列陣門外，肅殺之氣彌漫。

姜灼朝門外掃了眼，反倒向前兩步，指尖挑起沈硯卿腰間錦帶，把玩著他錦帶下的純金短匕。

“怎么？

一幫大男人欺負我一個弱小女子么？”

她抬臉望進沈硯卿怒意暗涌的眸子，喘息間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清苦的藥香。

兩人距離極近，只為變故突生時，可瞬息制住這病秧子。

但她聲線放得又輕又柔，睫毛尾墜著滴惺忪淚水，大眼睛由下至上仰望沈硯卿，分外楚楚。

若不是親眼所見昨夜她的嗜血兇悍，當真以為側妃在嬌聲朝夫君求饒。

“退下。”

暗衛是王府利刃，殺個人本是尋常小事。

但經她的嘴，倒成了沈硯卿仗勢欺人。

念在她開藥有功，沈硯卿強壓怒火。

他捏住腰間**，從姜灼指尖抽出。

長嘆口氣：“母妃省親，事關重大。

本王讓你學規矩，你卻睡覺，簡首不知好歹?！?br>
姜灼畢竟理虧，正想道歉，頭頂傳來冰寒之音。

“既然側妃愿在書房小憩，那便在此好好歇著吧?！?br>
眾人離去，厚重的紅木雕花門自外落鎖。

偌大的書房內，徒留阿月低低抽泣聲在西壁間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