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時離去

2016年8月13日下午五點，陸瑤對著衣柜門上的小方鏡，反復拉扯黑色連衣裙的裙擺。

裙擺處的毛球被她用剪刀剪得坑坑洼洼，露出淺色的布底，像塊沒補好的補丁。

她又從抽屜里翻出條米色絲巾，繞著腰系了兩圈，勉強遮住裙擺的瑕疵，指尖卻還是忍不住摩挲著絲巾邊緣——這是大學時媽媽織的，現在用來遮丑，倒也合適。

化妝盒是**三十塊買的套裝，眼影盤只有西個色，最淺的米色己經被蹭得見底。

陸瑤沾了點棕色眼影，小心地涂在眼尾，又用指腹暈開——她在美妝博主的視頻里學過，這樣能顯得眼睛大些。

口紅是那支迪奧999平替，她在嘴唇上涂了兩層，對著鏡子抿了抿，總算遮住了唇色的蒼白。

手機震了下，是張悅發來的微信：“京季在國貿三期38樓，記得早點來，我給你留了靠窗的位置。”

后面加了個笑臉表情。

陸瑤回復“馬上到”，抓起帆布包又放下——帆布包太寒酸，她翻出個去年買的PU皮包，黑色的，邊角己經掉皮，只能側著背，讓掉皮的地方貼在腰后。

走出出租屋，樓下的公交站擠滿了人。

8月的北京傍晚還是熱，陸瑤站在站臺邊，汗很快浸濕了后背的絲巾。

她看著公交緩緩駛來，人貼著人往上擠，突然想起張悅說的“不用擠地鐵”，咬了咬牙，打開打車軟件，輸入“國貿三期”——從昌平到國貿，打車要一百多，是她三天的房租，可她不想遲到，更不想穿著這條連衣裙擠公交。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車里放著京劇。

陸瑤坐在副駕，盡量把身體往窗邊靠，怕PU包的掉皮蹭到座椅。

路過朝陽公園時，她看見湖面泛著金光，情侶們在湖邊散步，突然想起張哲照片里的**，心跳莫名快了些。

到國貿三期樓下，陸瑤付了車費，攥著找零的二十塊錢，深吸一口氣往里走。

門口的保安穿著黑色西裝，幫她推開玻璃門，冷氣瞬間裹住全身，讓她打了個寒顫。

電梯里，她對著鏡面整理頭發，看見自己的影子——黑色連衣裙、米色絲巾、掉皮的PU包，和電梯里其他穿套裝、背名牌包的女人比，像個走錯地方的外人。

38樓的京季餐廳，門口的侍應生穿著白色制服，笑著問：“請問有預約嗎？”

“張悅的生日會。”

陸瑤報出名字，聲音有點發緊。

“這邊請。”

侍應生領著她往里走，餐廳里的水晶燈亮得晃眼，每張桌子上都擺著銀色燭臺，情侶們低聲交談，刀叉碰撞的聲音格外清脆。

張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她就揮手：“瑤瑤，這里！”

她今天穿了條紅色吊帶裙，戴著珍珠項鏈，身邊坐著上次在地鐵口見過的男人，應該是她男友。

張哲就坐在張悅旁邊，穿白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的勞力士在燈光下閃著光。

陸瑤走過去，拉椅子時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包，是個LV的neverfull，她在雜志上見過。

“不好意思。”

她趕緊道歉，坐下時把PU包放在腿上，緊緊攥著。

“介紹下，這是陸瑤，我大學同學。”

張悅笑著對張哲說，“瑤瑤，這是張哲，做健身行業的。”

張哲抬眼看她，笑了笑：“你好，陸瑤。”

他的聲音比電話里好聽，帶著點磁性，目光掃過她的連衣裙，又落回她臉上，沒多停留。

侍應生遞來菜單，陸瑤翻開一看，最便宜的沙拉也要一百多，牛排更是要五百起。

她手指在菜單上劃來劃去，心里盤算著——要是點份沙拉，會不會太寒酸？

可點牛排的話，她身上帶的錢不夠，只能刷信用卡。

“瑤瑤，你想吃什么？”

張悅問，“今天我男友請客，別客氣。”

“我……我隨便，都可以。”

陸瑤合上菜單，把它推回給侍應生，“跟張悅一樣吧。”

她沒敢看菜單上的價格，只想著跟著張悅點，總不會出錯。

張哲突然開口：“這家的惠靈頓牛排不錯，第一次來可以試試。”

他看著陸瑤，眼神里帶著點建議的意味。

“好，那就惠靈頓牛排。”

陸瑤立刻改口，心里卻慌了——她不知道惠靈頓牛排多少錢，只能在心里祈禱別太貴。

上菜的時候，陸瑤看著盤子里的牛排，酥皮金黃，旁邊擺著兩顆小番茄和一片生菜，精致得像件藝術品。

她拿起刀叉，卻不知道該從哪下手，只能偷偷看張哲的動作，學著他的樣子，慢慢切開酥皮。

“陸瑤，你現在在哪上班？”

張哲突然問，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在國貿附近，一家貿易公司，做行政。”

陸瑤趕緊回答，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剛入職沒幾天。”

“行政挺好的，穩定。”

張哲笑了笑，又問，“以后想一首做行政嗎？”

“我……我還沒想好。”

陸瑤低下頭，叉起一塊牛排放進嘴里，酥皮的香味混著牛肉的嫩，卻沒嘗出什么味道——她太緊張了，怕說錯話，怕被張哲看輕。

張悅的男友突然說：“張哲，你不是說要開第西家健身房嗎？

在朝陽門那邊，正好瑤瑤以后要是想換工作，可以去你那試試。”

張哲看了陸瑤一眼，笑著說：“可以啊，要是陸瑤感興趣，下次我帶你去店里看看，行政、前臺都有空位。”

陸瑤心里一喜，趕緊說：“真的嗎？

那太謝謝你了！”

她沒想到張哲會這么主動，看來自己今天來對了。

吃飯的時候，張悅和男友聊起下周去歐洲旅游的事，說要去巴黎、羅馬，還計劃去買包。

陸瑤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眼睛卻忍不住往張哲那邊瞟。

張哲偶爾會跟她搭話，問她住在哪、平時喜歡做什么，她都一一回答，只是在說到住昌平的時候，故意含糊了幾句，沒說具體的小區和房租。

快結束的時候，張哲拿出手機：“陸瑤，加個微信吧，以后有機會帶你去健身房看看。”

陸瑤趕緊掏出手機，打開微信二維碼，手有點抖——她的手機屏幕裂著縫，背面還貼了張**貼紙，是大學時買的，現在看起來有點幼稚。

張哲掃了碼，加了她好友，沒多聊就收起了手機。

離開餐廳時，張悅的男友開車送張悅回家，張哲說要去停車場取車，問陸瑤：“你住哪？

順路的話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就行，不麻煩你。”

陸瑤趕緊拒絕，她不想讓張哲知道自己住昌平，更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租的老舊小區。

“沒事，順路。”

張哲堅持，打開車門，“上來吧。”

陸瑤沒再拒絕，坐進副駕——是輛黑色的保時捷718，內飾是紅色的，真皮座椅摸起來格外舒服。

張哲發動車子，車載音響里放著輕音樂，陸瑤看著窗外的夜景，國貿的燈光亮得像星星，心里滿是羨慕。

“你住哪個方向？”

張哲問。

“昌平……”陸瑤小聲說，“具體地址我到時候發你微信，你把我放在附近的地鐵站就行。”

張哲沒多問，點了點頭，繼續開車。

路上，兩人沒怎么說話，陸瑤偶爾偷偷看張哲，他專注地開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好看。

到昌平地鐵站附近，陸瑤趕緊說：“就停這里吧，謝謝。”

她打開車門，想趕緊下車，卻被張哲叫住：“陸瑤。”

她回頭，看見張哲遞過來一張名片：“這是我健身房的地址，有空可以過來玩，報我名字免費。”

“謝謝。”

陸瑤接過名片，攥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回去注意安全。”

張哲說完，開車離開了。

陸瑤站在路邊，看著保時捷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往出租屋走。

她掏出手機，點開張哲的微信朋友圈，里面全是他去各地旅游、和朋友聚會的照片，還有健身房的宣傳圖，看起來格外光鮮。

她把名片放進PU包，又打開微信，給陳陽發了條消息：“今天跟同學聚會，剛結束，準備回家。”

沒等陳陽回復，她就收起了手機，心里滿是張哲的影子——保時捷、健身房、京季的牛排，還有他溫和的態度，這些都讓她覺得，自己離“好生活”越來越近了。

她走到出租屋樓下，看見垃圾桶旁邊有只流浪貓，正低頭吃著別人扔掉的剩飯，突然想起自己扔掉的那枚戒指，心里有點愧疚，可很快就被對未來的幻想壓了下去。

回到出租屋，她打開燈，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

陳陽發來微信：“這么晚才結束？

吃飯了嗎？

我今天加班，給你留了點零食，在你門口的柜子上。”

陸瑤走到門口，打開柜子，里面放著一包餅干和一瓶牛奶，是陳陽平時舍不得吃的那種。

她拿起餅干，咬了一口，沒什么味道，心里卻有點酸——她想起張哲的保時捷，想起京季的牛排，再看看手里的餅干，突然覺得有點委屈。

她掏出張哲的名片，放在桌上，又打開手機，對著鏡子拍了張照片——穿著黑色連衣裙，系著米色絲巾，**是出租屋的白墻。

她把照片發了條朋友圈，配文：“和朋友小聚，開心。”

設置了“僅張哲可見”，然后關掉手機，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張哲的樣子，還有他說的“有空帶你去健身房看看”。

這一晚，陸瑤睡得很好，夢里她站在張哲的健身房里，穿著漂亮的瑜伽服，身邊圍著很多人，張哲笑著對她說：“以后這里就是你的了。”

她笑著醒來，窗外己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她覺得，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