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安堂

梅雨季的雨總是纏纏綿綿，下了大半天，才漸漸收了勢頭，只剩下零星的雨絲在風里輕輕飄蕩，將江南巷的空氣洗得愈發清新，混著泥土的芬芳與草木的清潤，沁人心脾。

濟安堂的門依舊半掩著，一縷濃郁卻不刺鼻的藥香，混著藥酒的醇厚，順著門縫漫出，在**的空氣里緩緩散開，比往日更顯綿長。

堂屋的窗欞己經推開了半扇，微涼的風帶著雨后的潮氣吹進來，拂動著案頭攤開的藥譜，紙頁輕輕翻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蘇清和正坐在梨花木桌前，低頭整理著剛采回來的草藥。

他依舊是一襲月白色粗布長衫，袖口挽起，指尖捻著一片新鮮的薄荷，仔細地挑揀著葉片上的雜質，神情依舊沉靜溫和，眉眼間沒有半分浮躁。

桌案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竹編藥籃，里面分別盛著薄荷、艾草、蒲公英、車前草，都是雨后剛從巷后小院采來的，葉片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綠意鮮活，透著勃勃生機。

左側的藥柜前，他剛整理好一半的藥材，當歸、枸杞、陳皮等干貨被分門別類地放進抽屜，標簽被重新撫平，字跡工整清晰，陽光透過窗欞，落在藥柜上，給朱紅色的木柜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連帶著那些藥材，都多了幾分暖意。

右側的銅制酒壇旁，又添了一個新的陶壇，壇口同樣封著棉紙，是今早剛釀好的新酒，等著日后泡制藥酒用，壇身還沾著些許水汽，透著新鮮的酒香。

墻角的蘭草，被雨后的濕氣滋養著，葉片愈發青翠，葉尖掛著未干的水珠，輕輕晃動一下，便有水珠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聲，打破了堂屋的靜謐，又很快融入這份安穩之中。

“蘇館主，在家嗎？”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試探，像是第一次來濟安堂的客人。

蘇清和抬眸，指尖輕輕放下手中的薄荷，目光投向門口，語氣溫和：“門沒鎖，請進。”

話音剛落，便見一個身著淺青色布裙的少女，輕輕推開木門走了進來。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纖細，梳著簡單的雙丫髻，發間只插著一朵小小的白色梔子花，眉眼清秀，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鼻尖微微泛紅，像是受了寒，手里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布包。

少女走進堂屋，打量著西周，看著兩排擺滿藥材的藥柜，看著案頭的藥碾子，又看著面前清雋溫和的蘇清和：“蘇……蘇館主，我……我是來買藥的。”

蘇清和指了指藤椅：“不必拘謹，坐下說。

看你面色蒼白，鼻尖泛紅，是受了寒，還是有其他不適？”

少女輕輕點點頭，慢慢走到藤椅旁坐下，有些緊張：“我……我叫林晚星，是隔壁書院林先生的女兒。

前幾天下雨，我去書院送東西，淋了點雨，之后就一首咳嗽，夜里也睡不好，臉色也總是發白，爹爹讓我來您這兒買些藥，說您的藥很管用。”

她說著，慢慢打開手中的布包，里面裝著幾枚銀幣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林先生寫的字跡，清秀工整，寫著需要的藥材和病癥。

蘇清和走到少女身邊，輕輕抬手，指尖在她的手腕處輕輕搭了一下，“脈象偏細，氣息不足，是風寒侵入體內，加上身子*弱，氣血不暢，才會咳嗽不止，面色蒼白。”

蘇清和收回手，語氣平靜，緩緩說道，“不算嚴重，配幾副草藥，再喝些藥酒暖身，幾日便能好轉。”

林晚星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欣喜：“真的嗎？

蘇館主，我喝了您的藥，真的能好起來嗎？

我己經咳嗽好幾天了，夜里總睡不好，還總麻煩爹爹擔心。”

“嗯。

不必擔心，按時服藥，注意保暖，別再受涼，很快就會好的。”

蘇清和語氣溫和。

蘇清和轉身走到藥柜前，拉開對應的抽屜，用竹制藥勺精準地舀出薄荷、杏仁、甘草、桔梗，又抓了一把枸杞和紅棗，動作嫻熟，每一味藥材的分量都恰到好處，沒有多一分，也沒有少一分。

他一邊舀藥，一邊緩緩說道：“這些草藥，你拿回去，每日一劑，煮水喝，煮的時候加兩顆紅棗，能中和藥味，也能補氣血。

另外，再給你裝一小瓶藥酒，每日早晚各喝一小口，不用多，暖身驅寒，對你的病情有好處。”

“多謝蘇館主。”

林晚星連忙起身，恭敬地說道，雙手依舊緊緊攥著布包，“蘇館主，藥錢和酒錢，都在這里，您點點。”

她說著，便要將布包里的銀幣遞過去。

蘇清和回頭看了一眼，微微搖頭，語氣依舊溫和：“不必急。

林先生是熟人，這些藥材和藥酒，不值多少銀子。

你年紀小，身子*弱，先拿回去服藥，等病好了，再讓你爹爹送來便是。”

“這怎么可以？”

林晚星連忙擺手，“蘇館主，您行醫也不容易，不能讓您白忙活。

爹爹說了，做人要守本分，該給的錢，一分都不能少，不然就是占了別人的便宜。”

她說著，便執意要將銀幣遞過去，眼神堅定。

蘇清和沒有推辭，接過兩枚銀幣，又將剩下的銀幣遞回給林晚星，輕聲說：“夠了，這些就足夠了，剩下的你收回去，給你自己買些糕點吃，補補身子。”

林晚星看著蘇清和遞回來的銀幣，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輕聲說：“多謝蘇館主。

等我病好了，一定讓爹爹親自來謝謝您，還會把剩下的錢送來的。”

“沒事，沒事。”

蘇清和笑了笑，將藥材倒進竹編藥袋里，系好袋口，又走到銅制酒壇旁，拿起一個小巧的瓷瓶，舀出小半瓶琥珀色的藥酒，蓋好瓶塞，遞到林晚星手中，“拿著吧，草藥要趁熱喝，藥酒每日按時喝，別記錯了。

路上慢些，剛下過雨，路滑，別再受涼了。”

“我知道了，多謝蘇館主。”

林晚星接過藥袋和瓷瓶，對著蘇清和微微躬身行禮，“那蘇館主，我先回去了，不打擾您了。”

“嗯，慢走。”

蘇清和微微頷首，目送著林晚星轉身走出濟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