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定心

一條白虹貫幽谷，千載玉龍下云*。

但見水流從數丈高的青崖上掙脫而出，寬不過丈余，卻似天神揮就的一筆狂草，揮灑不羈。

飛流撞在嶙峋怪石上，迸濺起千萬顆碎瓊亂玉，日光斜照時，但見虹霓隱現，恍如天女散落的瓔珞寶珠。

水聲不似雷轟，倒像仙人漫撥冰弦，泠泠淙淙間透著三分清寒，七分縹緲。

水霧乍現之際，隱約一人影立于萬丈白練之下，只著一條玄色長褲，己被水流浸得緊貼肌體，任憑飛瀑激流沖刷著他鐵鑄般的筋骨。

但見他的脊背上，水花炸開如千點寒星，每一顆都映著天光，乍看之下，好似周身穴道都透出隱隱毫芒。

水霧氤氳，將他身形籠得似真似幻，仿佛并非血肉之軀，而是深山古潭中修煉得道的一尊石靈。

他雙臂平放于膝，任憑那千鈞水力砸在頂門、肩胛。

每一道水流沖下，周身肌肉便如活蛇般微微一顫，將力道化去，竟隱隱暗合了世界周天運轉之意。

偶有劍氣自發絲間、指縫中逸出，將垂落的水簾削斷數寸，旋即又被更大的轟鳴吞沒。

那蒸騰的水汽愈發濃重，將他眉宇間的銳氣柔化了幾分，卻更添三分神秘。

忽見他雙目睜開，眸中**竟壓過了水霧的迷蒙。

原本環抱的雙掌緩緩推出，掌風過處，磅礴的瀑布竟被從中分開尺許，露出后面青黑如鐵的巖壁！

水霧被這掌風一激，如聽得號令般向西周翻涌退散，復又聚攏。

一柄長劍立于身前，色如玄炭，暗沉沉的竟不反半點光；形似冰棱，冷森森地透著九天寒氣。

任你銀河倒瀉、白練狂舞，這劍偏生在激流里扎得根深，仿佛天河定底的神珍鐵，鎮得那蛟龍般的瀑布都斂了三分狂性。

水花撞在劍身上，不是尋常的迸濺，反倒如朝拜般化作團團瑞靄，氤氳繚繞間，隱約間發出陣陣嗡鳴。

一點寒芒，比陰影更冷，比思緒更快，刺破了瀑布邊緣厚重的水霧。

灰色身影如鬼魅般穿透水霧，無聲無息！

來人竟能不借水力，足尖輕點瀑中凸石，身形三折，如青煙般倏忽欺近三丈。

劍光亮起時，己刺至黑袍客后心！

這一劍，快、準、狠，更兼時機妙到巔毫，正是趁其舊力稍怠、新力未生的電光石火之機。

就在鋒芒即將觸到皮膚的前一瞬，水流中的男子淡然一笑。

那不是驚覺，而是早己等候多時的了然。

只見他以足尖為軸，腰胯猛地一擰！

整個人如掙脫大地的龍卷，周身瀑布被這股旋勁帶動，化作肉眼可見的渦流，將灰衣人的攻勢卸去。

順手拔出立于瀑布之中的玄劍，立于身前。

一擊不中，偷襲者劍光再化漫天寒星，罩向周身大穴。

沒有言語，沒有猶豫，每一劍都暗藏殺意。

瀑布中的劍客動了，他的足尖猛地踢向身下潭水。

“嘩啦！”

一蓬水花應聲炸起，好似無數水箭，挾著刺耳的尖嘯，逆著瀑布方向朝偷襲者激射而去！

偷襲者劍舞成屏。

“噗噗噗噗——！”

水箭撞上劍幕，碎裂，化作更濃重的水汽。

這一刻，視線被徹底遮蔽。

水汽中，長劍再出，從后首刺，空氣嘶鳴。

灰衣人側身閃避，“叮”的一聲脆響，蕩開來劍，借勢暴退。

“好！”

那男子見一擊不成，亦閃身拉開距離。

南逸云長笑：“來！

讓為師見識，你如今得了我幾分真傳！”

東方瞬目光灼灼：“師父小心，弟子此番，竭盡全力！”

水幕之中，兩人相隔三丈對立，同時將長劍收入劍鞘之中。

兩人目光相交，空中迸出無形火花。

這一刻，天地間只剩兩種“勢”在對抗：東方瞬身形低伏，眼銳如冰，煞氣逼人，似擇人而噬的餓虎；南逸云劍橫身前，挺立如岳，氣度沉渾，穩若磐石。

瀑布被這兩股氣勢攪動，時凝時狂。

潭魚潛底，山風屏息。

突然——東方瞬動了。

不，或許根本沒人看清他是否動過。

只見一道黑光撕開水幕，快得像是北冥鯤鵬振翅時掠過的影子。

劍鋒過處，瀑布出現一道真空裂痕，水珠凝在半空，仿佛時間被齊齊斬斷。

幾乎同時，南逸云的劍也出了鞘。

劍勢很慢，卻帶著無窮厚重，仿佛亙古山岳，靜待*蜉撼樹。

黑色劍鋒攪動瀑流，竟卷起一條水龍，咆哮迎上！

“錚——”雙劍交擊，氣勁迸發，將整個瀑布從中劈開！

水霧炸成圓環，摧折草木。

待水落石出，兩人己換位而立。

東方瞬胸口滲出一絲血紅，一縷斷發隨水飄遠。

南逸云面無表情，唯有袖口一道齊整的裂口，訴說著方才的驚險。

他們的劍，卻己各自歸鞘。

勝負己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