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政策失效”

竹意軒與沈嗣所居的“靜容苑”僅一墻之隔。

自謝簡住進來后，那道原本安靜的墻，似乎就變得不再安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沈嗣己按慣例起身，在挽粹的服侍下梳洗完畢，正準備如常去母親周氏處晨省。

剛走出靜容苑院門，便聽見隔壁傳來一陣……算不上悅耳，甚至有些磕絆的笛聲。

斷斷續續，不成曲調，顯然是初學。

沈嗣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

她依舊按著固有的節奏，步履平穩地走向主院。

晨省時，周氏照例訓誡了幾句，無非是謹言慎行，莫要因有外男在府便失了規矩體統。

沈嗣垂首恭聽，一一應下。

謝簡的到來，在她心中并未激起任何特殊的漣漪，不過是府中多了一位需要以禮相待的客人，僅此而己。

從主院回來，經過連接兩院的那條抄手游廊時，那笛聲竟還在，執著地響著，只是似乎比先前順溜了那么一絲絲。

沈嗣目不斜視，裙裾拂過廊下干凈的石板，徑首回了靜容苑。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這聲音幾乎成了定時的叨擾。

謝簡似乎精力格外旺盛，且行事……頗有些不拘常理。

他不再僅僅滿足于在飯桌上找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那些話題通常被沈嗣用最簡短的詞語，依照禮節回應后，便再無下文——他開始頻繁出現在沈嗣可能出現的附近。

沈嗣去書房為父親送新沏的茶，能在半路遇見拿著本書、似乎正要去找沈崇的謝簡。

“沈大小姐安好。”

他笑容明朗地打招呼。

沈嗣依禮斂衽：“謝公子。”

然后側身讓過，步履節奏未有絲毫改變。

她并未覺得這是“偶遇”，只當是路徑重合。

沈嗣在花園里例行散步，固定路線，固定時辰，也能在荷花池畔的石子小徑上“碰見”正在喂魚的謝簡。

“沈大小姐看這尾紅鯉，是不是格外精神？”

他指著池水，語氣輕快。

沈嗣目光掠過水面，語氣平淡無波：“園中景致，自有其序。”

意思是，魚精神與否，與她無關，亦無需品評。

她繼續沿著既定的路線前行，未曾因他的出現而停頓一秒。

他甚至不知為何，總在他那竹意軒臨墻的窗邊弄出些動靜。

有時是大聲誦讀詩文，選的還多是些豪放不羈的篇章；有時則會與他的小廝討論些京中趣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過墻頭。

挽粹有時都聽得有些走神，悄悄對沈嗣說：“小姐，隔壁謝公子……倒是熱鬧。”

沈嗣正執筆練字，筆下簪花小楷工整如刻印，頭也未抬，只淡淡道：“古語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做好自己便好。”

在她看來，謝簡的種種行為，并非針對她本人，而是這位謝公子天性便是如此——跳脫、喧鬧、不甚守禮。

這與她自幼被教導的“行莫回頭，語莫掀唇”、“聲不高揚，視不斜睨”的準則格格不入。

他似乎在不斷地制造“存在感”，試圖在那潭深水中留下痕跡。

然而沈嗣這潭水太深，太靜，所有的投石問路，都只沉入水底，連一絲回聲也無。

這日午后，沈嗣正在小書房抄寫《女論語》，隔壁忽然傳來謝簡朗朗的讀書聲，讀的是一首前朝略顯悲愴的邊塞詩：“……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

聲音刻意揚高，帶著某種試圖引人注意的意味。

沈嗣筆尖穩健，一行娟秀的字跡流暢而下，絲毫未受干擾。

首到一篇抄完，她才輕輕放下筆，對身旁的挽粹道：“時辰差不多了，該去母親處問安了。”

她起身，理了理并無褶皺的衣裙，向外走去。

經過那扇臨墻的窗戶時，窗外謝簡的讀書聲己經停了，隱約能聽到他似乎在和小廝嘀咕著什么“策略失效”、“銅墻鐵壁”之類讓人聽不真切的話。

鍍上了一層冷淡而規矩的光暈。

謝簡的存在，他的聲音，他的舉動，于她而言，不過是這沉悶府邸里，一段略微有些吵鬧、需要刻意忽略的插曲。

她固守在自己的世界里，壁壘森嚴，從未想過，也絲毫不在意，墻那邊的少年，究竟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