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入虎口

“云頂”私人會所的頂層包廂，與其說是娛樂場所，不如說是一個微縮的權力中心。

空氣中漂浮著古巴雪茄的醇厚、陳年威士忌的烈香，以及某種更無形的、由財富和地位交織而成的氣息。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半掩著，將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切割成條狀的光帶，如同匍匐在腳下的、被馴服的銀河。

陸止安獨自坐在最里側一張寬大的絲絨沙發里，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身體微微后靠，聽著身旁幾位衣著光鮮的男人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談論著剛剛塵埃落定的一個跨國并購案。

他偶爾頷首，或吐出幾個簡短的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權威，讓周圍嘈雜的議論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

“陸總，這次多虧您魄力，不然我們還真啃不下這塊硬骨頭……”一個腆著啤酒肚、笑容殷切的男人舉杯示意。

陸止安微微抬了抬手中的酒杯，算是回應，深邃的眼眸里沒什么情緒，像是看著一出與己無關的戲。

這種場合于他而言，是工作必要的延伸，是維系關系網絡的節點，但內核始終是乏味的。

所有的人和事，似乎都遵循著某種既定的、可預測的規則，缺乏意外，也缺乏……生氣。

包廂門被推開，秦嶼帶著一身外面的微涼空氣走了進來，他揮退了想湊上來搭話的人，徑首坐到陸止安身邊，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玩世不恭的笑意。

“安哥，別聽他們扯那些數字了，耳朵都快起繭了。”

他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劃拉著，“給你看個寶貝，洗洗眼睛，我們平臺剛冒頭的一個新人，潛力無限。”

陸止安未置可否，目光甚至沒有從手中的酒杯上移開。

他對這些依托于網絡濾鏡和資本堆砌起來的所謂“網紅”、“主播”向來缺乏興趣。

那些精心設計的表情、刻意討好的言語，與他日常接觸的、戴著另一種面具的人們，本質上并無不同。

秦嶼卻不管不顧，首接將手機屏幕遞到他眼前。

“看看，就這個，‘羊羊’，才發了三個視頻。”

出于基本的禮貌，陸止安的視線隨意地掃了過去。

屏幕上，正在自動播放一段短視頻。

**似乎是間普通的臥室，布置得簡潔溫馨，光線柔和。

一個穿著淺藍色細吊帶連衣裙的身影背對著鏡頭，栗色的長卷發如海藻般蓬松，垂至不堪一握的腰際。

輕柔的、帶著些許空靈感的**音樂流淌出來。

然后，那道身影，隨著音樂的節奏，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剎那間，陸止安覺得包廂里所有的聲音——雪茄的嗤響、酒杯的碰撞、壓低的談笑——都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抹去。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屏幕里那張逐漸清晰的臉。

肌膚白得近乎剔透，在柔和光線下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

五官的輪廓精致得模糊了性別界限，下頜線流暢而優美。

最致命的，是那雙眼睛。

眼型偏圓，眼尾天然帶著一點點無辜的下垂，長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勾勒出一種小鹿般的純然和懵懂，仿佛不染絲毫塵世塵埃。

可偏偏，那雙眼波的深處，又漾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氤氳的媚意，像是春日湖面升騰的薄霧，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勾動著人心底最隱秘的弦。

純與欲，兩種本該截然對立的氣質，在他（她？

）的身上，矛盾又和諧地達成了統一，形成一種奇特的、極具沖擊力的美感。

他（她？

）對著鏡頭，微微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個羞澀又帶著點小勾引的淺淺弧度，然后抬起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水潤的、蜜**的唇瓣，隨即，送出了一個無聲的飛吻。

視頻很短，不過十幾秒，開始自動循環播放。

陸止安原本準備移開的目光，定住了。

他敲擊膝蓋的指尖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那雙慣常冷靜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眸里，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像是平靜無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顆細微的石子。

秦嶼湊近了些，語氣帶著幾分得意：“怎么樣？

絕不絕？

純欲風天花板！

關鍵是野生散養，還沒簽約，沒團隊包裝，這原始狀態就有這殺傷力，簽下來稍微運作，絕對是一棵搖錢樹。”

陸止安沒有理會他的聒噪，伸手拿過了秦嶼的手機。

指尖觸碰到微涼的屏幕，他點進那個名為“羊羊”的主頁。

粉絲數：87萬，并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增長。

確實只有三個視頻，風格統一，都是這種氛圍感大于實質內容的路子。

他的目光在那張挑不出一絲瑕疵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退出主頁，首接點開了平臺的充值界面。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輸入了一串數字，沒有一絲猶豫，按下了確認支付。

“叮——”幾乎是同時，秦嶼自己的手機爆發出連續不斷的、急促的平臺推送提示音。

他低頭一看，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猛地抬頭看向陸止安，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安哥！

你搞什么？！

一場‘夢幻星雨’？！

十萬塊！

你、你這就砸下去了？！”

他的驚呼聲不小，引得包廂里其他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陸止安面色如常，將手機丟回給一臉震驚的秦嶼，仿佛剛才只是隨手付了一杯咖啡的錢。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輕輕晃蕩，映出他深邃眼眸中一絲剛剛被點燃的、名為探究與占有的幽光。

“查一下**。”

他抿了一口酒，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干凈的話，簽下來。”

秦嶼還在消化那十萬塊帶來的沖擊，聞言挑眉，臉上露出曖昧的笑意：“喲，陸總這是……終于凡心萌動，要親自下場養金絲雀了？”

陸止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沒什么溫度，卻讓秦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杯壁，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他踩在腳下的城市燈火，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帶著某種勢在必得的弧度。

“是狐貍，是兔子，還是……別的什么，”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玩味，“總要拎到自己的籠子里，看得清楚些。”

他只是隨手，投下了一顆石子。

想看看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水面下，究竟能激起怎樣有趣的漣漪。

至于這漣漪最終會涌向何方，他并不急于知道。

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慢慢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