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難珍珠，漁村風月

臺風“海神”過境后的清晨，整個白沙村還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寂靜里。

咸腥的海風裹挾著被連根拔起的海草和木頭碎屑的氣息，往日湛藍的海水此刻一片渾濁，**的浪濤有氣無力地拍打著滿是殘骸的海灘。

沈海星穿著半舊的防水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沙灘上。

她的目標是那些被臺風帶上岸的“寶藏”——或許是一截漂亮的浮木，或許是被困在淺洼里的大魚，這些都是大海喜怒無常的饋贈。

天色灰蒙，云層壓得很低。

海星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一片狼藉的海岸線，突然，她的視線在遠處一堆奇形怪狀的礁石群處定格。

那堆黑褐色的礁石中間，似乎卡著一個巨大的、顏色深沉的東西，不像尋常的海洋垃圾。

好奇心驅使她深一腳淺一腳地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那輪廓漸漸清晰——是一個人！

海星的心猛地一緊，快步沖了過去。

只見一個男人面朝下趴在礁石與海水的交界處，半個身子還浸在渾濁的海水里。

他身上的黑色西裝早己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緊貼在他頎長卻此刻顯得無比脆弱的身軀上。

海水隨著浪涌，一下下漫過他毫無生氣的身體。

“喂！

你還好嗎？”

海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這空曠的海灘上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回應。

她蹲下身，費力地將男人沉重的身軀翻了過來。

一張蒼白至極的臉暴露在灰白的天光下。

即使雙目緊閉，唇色發青，臉上還有幾道被礁石劃破的血痕，也難掩他五官的深刻俊朗。

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更添了幾分落魄的狼狽。

海星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確實還有呼吸！

她的目光落在他緊抿的薄唇和即使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劍眉上，這男人身上有一種即使瀕死也揮之不去的、不容侵犯的凌厲氣息。

她的視線下移，落在他手腕上。

那里戴著一塊手表，表盤己經碎裂，但精致的金屬表帶和復雜的表盤設計，無聲地訴說著它與這個破敗漁村格格不入的昂貴。

“得把他弄回去。”

海星沒有絲毫猶豫。

她咬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人從水里拖出來，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男人的體重讓她踉蹌了一下，但她常年勞作，力氣不小，最終還是穩住了身形，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村頭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小屋挪去。

那是她的家。

潮濕的霉味、草藥的清苦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腥氣，混雜在一起，沖進陸沉舟混沌的感官。

他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恢復意識的。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他費力地睜開，映入眼簾的是低矮、被煙熏得有些發黑的木質房梁，一盞昏黃的白熾燈輕輕搖晃。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不是醫院VIP病房的雪白天花板，也不是他那個能俯瞰半個城市夜景的頂層公寓。

他動了動，全身立刻傳來散架般的劇痛，尤其是左腿和肋骨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

“你醒了？”

一個清脆如山間泉水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陸沉舟猛地轉頭，過度用力讓他一陣眩暈。

床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孩，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海里的星星，清澈見底。

她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正關切地看著他。

“這是哪里？”

他的聲音嘶啞干澀得可怕，如同砂紙摩擦。

“白沙村。

我家。”

女孩把陶碗遞過來，里面是黑褐色的湯汁，“你昏迷一天了。

先把藥喝了吧，爺爺說你失血過多，又泡了海水，得去寒消炎。”

陸沉舟沒有接碗，他的眼神迅速恢復了慣有的審視和警惕，掃過這間簡陋的屋子：斑駁的墻壁，老舊的木質家具，窗戶上糊著報紙，一切都散發著貧窮和落后的氣息。

他習慣性地用發號施令的口吻，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腔調：“我的手機……在哪里？

幫我聯系……聯系我的特助阿誠，號碼是……”女孩——沈海星，眨了眨眼，似乎對他的要求有些不解，但還是耐心地說：“你被沖上岸的時候，身上除了這套***和那塊摔壞的表，什么都沒有。

我們這里信號時好時壞，而且……”她頓了頓，實話實說，“村頭小賣部有唯一一部公用電話，但你現在也動不了啊。”

陸沉舟的心沉了下去。

沒有通訊工具，身處一個陌生的偏僻之地，身體重傷……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商海沉浮多年養成的本能讓他開始快速分析現狀，但劇痛和虛弱嚴重干擾了他的思維。

“先喝藥吧。”

海星又把碗往前送了送。

陸沉舟瞥了一眼那碗看起來就不怎么樣的草藥，眉頭皺得更緊。

他平時喝的都是頂級咖啡、進口礦泉水，何曾見過這個？

他下意識地抗拒：“我不需要這個。

給我一杯藍山咖啡，熱的。”

沈海星愣住了，隨即有點想笑。

藍山咖啡？

她只在電視廣告里聽過。

她看著床上這個即使狼狽不堪也難掩驕矜之氣的男人，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藍山沒有。”

她把陶碗首接塞到他沒受傷的右手里，語氣帶著漁家姑娘特有的爽利和不容拒絕，“敗火的草藥茶，管夠。

喝了才能好得快，不然傷口發炎，在這缺醫少藥的地方，可是會要命的。”

她的手溫暖而粗糙，觸碰到他冰涼的手指時，陸沉舟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他抬頭，對上她那雙清澈又執拗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畏懼，沒有討好，只有純粹的關心和一絲“你必須聽我的”的坦然。

陸沉舟沉默了。

他深知自己身體的狀況，也明白她說的是事實。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習慣和驕傲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不適感，接過碗，屏住呼吸，將那一大碗苦澀的湯汁一飲而盡。

難以形容的苦味瞬間席卷了味蕾，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

看著他扭曲的俊臉，海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變戲法似的從口袋里摸出一顆包裝簡陋的水果糖，遞給他：“喏，壓一壓。”

陸沉舟看著那顆糖，沒有接。

巨大的落差感席卷了他。

昨天，他還是掌控千億商業帝國的陸沉舟，此刻，卻要在一個漁村少女的憐憫下，靠一顆廉價的水果糖來緩解草藥的苦澀。

恥辱、憤怒、虛弱，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無助，交織在一起。

他別過頭，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大海，聲音冷硬：“出去。”

海星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緊握的拳頭，沒有計較他的無禮。

她默默地把糖放在床頭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凳上，輕聲說：“糖給你放這兒了。

灶上熬了魚片粥，你餓了就說。”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狹小的屋子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隱約的海**，和陸沉舟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死死地盯著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灰暗的海平面，看清自己究竟是如何從巔峰跌落這無底深淵的。

記憶的碎片開始瘋狂地涌入腦海：慶祝成功的酒會、摯友趙霆軒虛偽的笑臉、未婚妻秦雨薇最后那冷漠又**的眼神、疾馳的汽車、劇烈的撞擊、冰冷的海水……仇恨的火焰在他眼底點燃，遠比身體的疼痛更加灼人。

白沙村……沈海星……這一切，都只是他重返戰場前，一個不得己的驛站。

他告訴自己。

然而，當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凳子上那顆靜靜躺著的、色彩鮮艷的水果糖時，冰冷堅硬的心防，似乎被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甜，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