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色已經擦黑。，一會兒罵老天不長眼，一會兒罵那些看熱鬧的婆子沒良心，一會兒又念叨“小姐你剛才太厲害了”。沈晚寧沒說話，由著她扶到床上，蓋上厚厚的棉被。，屋里只剩下她們主仆二人時，沈晚寧才開口：“小桃，去把門關上。”，回頭看見沈晚寧坐在床上，濕透的衣裳已經換下，額角的傷口被簡單包扎過，臉色還是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剛被從井里撈出來的人。“小姐，你、你沒事吧？”小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你是不是燒糊涂了？剛才在井邊，你怎么敢那樣跟二小姐說話？還有老夫人，你看她那張臉，黑得像鍋底……小桃。”沈晚寧打斷她，盯著她的眼睛，“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聽清楚。”，下意識點頭。“從今天起，無論發生什么事，你都要跟緊我。”沈晚寧一字一句，“如果有人給你遞吃食，不要接；如果有人叫你離開我身邊，不要走；如果有人跟你說我的壞話，不管是誰說的，都不要信。”
小桃眨眨眼：“小姐，你、你是不是撞到頭了？”

“我沒撞到頭，我清醒得很。”沈晚寧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我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她被人害死，看著這個人世間最后的溫暖——小桃被發賣，裴宴為她擋刀，父親戰死沙場，侯府滿門抄斬。

那個夢太長了，長得她每一分每一秒都記得清清楚楚。

“小姐？”小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沒發燒啊……”

“我沒事。”沈晚寧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平靜，“你去廚房給我熬碗姜湯，多放紅糖。路上如果有人問你什么，就說我嚇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小桃雖然滿肚子疑惑，但小姐的吩咐她從來不會違抗，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晚寧一個人。

她慢慢坐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面是臘月的夜，冷得刺骨。攬月閣的院子里點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暈里，有值夜的婆子縮在廊下打盹。再遠處，是侯府層層疊疊的屋頂，和更遠處黑黢黢的天空。

沈晚寧盯著那片黑暗，許久沒有動。

裴宴。

她想起那個名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她不知道裴宴的存在，直到死前那一刻，看見那個陌生的黑衣男人沖過來為她擋刀，她才明白——原來父親一直派人在暗中保護她。原來這些年，一直有一個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守著她。

她死的那天，裴宴也死了。為她死的。

臨死前，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看著她，眼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死。

沈晚寧收回視線，正要關窗，余光忽然瞥見對面的屋頂上，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她停住動作，盯著那個方向。

月色下，一道黑影掠過屋脊，快得像錯覺。

沈晚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嗎？

她不知道。但如果是他，那他應該已經看到今天井邊發生的一切了。他看到自已是如何冷靜地反擊，看到自已眼中那不該屬于十五歲少女的寒意——

“小姐！”小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姜湯來了！”

沈晚寧關上窗，回到床邊坐下。

小桃端著碗進來，小心翼翼地遞給她：“小姐，快趁熱喝。我多放了好多糖，可甜了。”

沈晚寧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紅糖的甜味混著姜的辛辣，一路暖到胃里。

“小桃。”她抬起頭，“明天一早，你去把周媽媽叫來。”

小桃一愣：“周媽媽？她、她不是被趕到洗衣房了嗎……”

“我知道。”沈晚寧把碗放下，眼神沉靜，“告訴她，我需要她回來。”

周媽媽是她母親的陪嫁丫鬟，也是她的乳母。母親去世后，繼母找個由頭把周媽媽趕去了洗衣房。前世她軟弱，不敢替周媽媽說話，眼睜睜看著她老人家在洗衣房受盡苦楚，最后病死在那間漏雨的小屋里。

這一世，她要把所有虧欠的，都補回來。

窗外，夜風吹過，燈籠晃動。

那道黑影已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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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后院的某處暗角。

裴宴單膝跪地，向面前的人匯報：“侯爺，大小姐今日落井，已被救起，暫無大礙。”

沈弘毅背對著他，負手而立。這個常年在外征戰的武將，此刻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怎么落的井？”

“據大小姐說，是被人推下去的。”裴宴頓了頓，“推她的人，是二小姐沈若煙。”

沈弘毅猛地轉身：“她說是若煙？有證據嗎？”

“大小姐當眾指出，二小姐鞋底沾的青苔，和井壁上的一致。”裴宴垂著眼，“另外，大小姐還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她說，昨晚戌時三刻，二小姐在角門見了人。她沒有說出那人的名字，但二小姐當時臉色大變。”

沈弘毅沉默了許久，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他是個粗人，常年在外打仗，后宅的事從不過問。原配去世后，續弦的柳姨娘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從不過問。可今天這事……

“大小姐現在如何？”

“受了驚嚇，額角有傷。但……”裴宴頓了頓，想起今天井邊看到的那一幕——那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小姑娘，站在寒風中，一字一句逼得庶妹無地自容，那雙眼睛里的寒意，讓他這個見慣生死的人都心驚，“大小姐很冷靜。比任何人都冷靜。”

沈弘毅皺起眉：“冷靜？”

“是。她落井后剛被救起，渾身發抖，卻還能當眾質問二小姐。而且……”裴宴抬起頭，“她好像知道很多事。那些事，不是她這個年紀應該知道的。”

沈弘毅沉默了很久，最后擺擺手：“繼續盯著。保護好她。”

“是。”

裴宴退出房間，身形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的腦海里，始終揮不去那雙眼睛——那雙從井底被救上來后，掃過眾人時，像結了一層薄冰的眼睛。

她看見他了。

那一刻，他們四目相對。

她的眼神里沒有害怕，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