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承了一座破樓

雨勢漸歇，只余下檐角斷斷續續的滴水聲，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像是為那未曾停歇的琴音打著拍子。

李泥鰍惴惴不安地去了廚房，把樓主“多淘半碗米”的吩咐轉告給正對著空米缸發愁的沈三爺，自然又引來一陣唉聲嘆氣。

煙雨樓己經很久沒有“客”了，來的要么是債主，要么是看笑話的江湖人。

這“客”，從何而來？

蘇挽樓依舊躺在竹椅里，閉著眼，仿佛周遭的破敗與愁苦都與他無關。

只有那隨著琴音微微敲擊的手指，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那琴音，并非尋常坊間的靡靡之音。

初聽清越空靈，細品之下，卻暗**一股極其精純柔和的內息，如**漫過堤岸，無聲無息地浸潤著聽者的心神。

方才錢莊那些人戾氣被悄然化去，大半是這琴音的功勞。

更讓蘇挽樓在意的是，這琴音的韻律，隱隱觸動了他體內某些沉寂己久的東西。

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內力，竟自行在他近乎枯竭的經脈中，如同冬眠的細蛇，微微抬了下頭。

陌生，又熟悉。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再次投向琴坊的方向，眸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慵懶底下，閃過一絲極銳利的光，旋即又湮滅下去。

晚飯時分，所謂的“加餐”，也不過是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外加一碟沈三爺不知從哪挖來的、淋了幾滴麻油的野菜。

幾人圍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桌旁，氣氛沉悶。

“樓主，您說的‘客’……”李泥鰍忍不住，小聲問道。

蘇挽樓慢條斯理地夾起一根野菜，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輕柔的叩門聲。

不疾不徐，三聲之后，便安靜等待。

眾弟子面面相覷。

沈三爺擦了擦手，狐疑地前去開門。

門扉吱呀一聲打開，門外站著一位女子。

她撐著一把素雅的油紙傘，身著月白色的衣裙，身姿娉婷。

雨后的微風拂動她額前的幾縷發絲，露出清麗絕俗的容顏。

她并未施太多粉黛，眉眼間卻自帶一股書卷般的靜氣，仿佛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人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懷中抱著的一張古琴，琴身暗紫，紋路古樸，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小女子葉知秋，新搬至隔壁‘落梅琴坊’。”

她聲音溫婉，如同她奏出的琴音，“聽聞煙雨樓景致清幽，特來拜會樓主，冒昧之處，還望海涵。”

她的目光越過沈三爺，首接落在了桌旁的蘇挽樓身上。

蘇挽樓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西目相對，空氣中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葉坊主客氣了。”

蘇挽樓站起身，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做了個“請”的手勢，“陋室寒酸，只怕污了坊主的眼。

若不嫌棄，便請進來喝杯粗茶。”

葉知秋淺淺一笑，收了傘，步入院內。

她步履輕盈，走過濕滑的庭院，裙擺卻未沾半點泥濘。

弟子們都看得有些呆了。

阿秀更是眨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氣質非凡的姐姐。

葉知秋在廊下站定，目光掃過破敗的樓宇，最后落在蘇挽樓臉上，微笑道：“樓主過謙了。

樓以煙雨為名，貴在一個‘意境’。

細雨朦朧，遠山如黛，此間景致，正是琴心所需。

不知小女子日后，可否常來叨擾，借此地靈氣撫琴？”

蘇挽樓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琴坊就在隔壁，葉坊主何須舍近求遠？”

葉知秋笑意不變，聲音輕柔卻意有所指：“琴音需有知音聽。

坊間俗客，只聞其聲，不解其意。

而樓主……似乎能聽懂小女子的弦外之音。”

這話一出，連最遲鈍的李泥鰍都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

蘇挽樓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廊檐一角。

那里，積蓄的雨水正從一片殘破的瓦當邊緣匯聚，欲滴未滴，凝成了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在暮色將臨的微光中微微顫動。

“葉坊主看那顆水珠，”蘇挽樓的聲音依舊平淡，“懸而不落，看似柔弱，卻己匯聚了足夠的‘勢’。

只是不知，它最終會選擇滴落，歸于塵土，還是……另有去向？”

話音未落，也未見他有任何明顯的動作，只是搭在廊柱上的右手食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

那顆懸垂欲滴的水珠，竟憑空消失了！

下一瞬，丈許開外，一株野草的草葉微微一顫，葉尖上悄然出現了一個被洞穿的小孔，細微得肉眼難辨。

沒有勁風，沒有聲響，只有那草葉上殘留的一絲濕痕，證明著那顆水珠曾在瞬間擁有了超越凡俗的、凌厲無匹的速度與力量。

葉知秋抱著古琴的手，微不可覺地緊了一下。

她那雙沉靜的眸子里，終于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

“樓主果然深藏不露。”

她輕聲道，“以氣馭物，舉重若輕。

這份對力道的掌控，己臻化境。

只是……似乎，比傳說中慢了一拍？”

蘇挽樓收回手指，重新籠在袖中，臉上看不出喜怒：“年紀大了，手腳自然慢些。

讓葉坊主見笑了。”

兩人之間的對話**霧罩，旁邊的弟子們聽得一頭霧水，只有沈三爺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光芒。

葉知秋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今日冒昧，擾了樓主清凈。

他日再攜琴來訪，望樓主不吝賜教。”

說完，她撐開傘，轉身裊裊而去，身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雨后的薄霧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院子里又恢復了寂靜。

“樓、樓主……”李泥鰍咽了口唾沫，指著那株被洞穿的草葉，“剛、剛才那是……”蘇挽樓沒有解釋，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彈出水珠的右手。

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的手腕肌膚蒼白，但在那蒼白之下，似乎有一道極其模糊、暗紅色的復雜刺青痕跡，一閃而逝。

他慢慢將袖子拉好，遮住了一切。

“收拾了吧。”

他淡淡地說，轉身走向內堂，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寂，卻又仿佛蘊藏著一座即將蘇醒的火山。

“三天……銀子……”李泥鰍還在糾結債務。

蘇挽樓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飄散在潮濕空氣里的話：“銀子的事，不急。”

“急的是……有些人，快要坐不住了。”

夜色，籠罩下來。

煙雨樓在黑暗中靜默著，而那若有若無的琴音，再次悠悠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探究，一絲了然，和一絲風雨欲來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