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起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空氣又濕又悶，像是能擰出水來。

九龍城寨這片曾經的“三不管”地帶，雖然拆了，但那股子混雜著魚蛋腥、汗水咸和某種隱秘暴戾的氣味，仿佛還縈繞在那些通仄后巷的墻壁里。

雷豹蹲在“強記”士多店門口的塑料凳上，滋溜滋溜地**一碗車仔面。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背心，露出兩條結實的膀子，左邊胳膊上一條蜈蚣似的舊疤，隨著他吞咽的動作微微蠕動。

他吃得很專心，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豹哥，”一個瘦得像猴子的年輕仔小跑過來，喘著氣，“賓哥找你，在…在老地方?！?br>
雷豹沒抬頭，把最后一口面湯喝完，隨手將塑料碗丟進旁邊的綠色垃圾桶，精準無誤。

他抹了把嘴，站起身，個子不算很高，但那股子沉靜的氣勢，讓周圍幾個閑聊的飛仔不自覺地收了聲。

“老地方”是街角一家快要倒閉的涼茶鋪二樓，窗戶用舊報紙糊著，光線昏暗。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里面煙霧繚繞。

西五個人或坐或站，正中那個穿著花襯衫，手指間夾著根萬寶路的，就是趙永賓，綽號“賓少”。

“阿豹，來了？”

賓少抬了抬眼皮，他年紀不大，三十出頭，但眼角己經有了深刻的紋路，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和算計。

“賓少?！?br>
雷豹點點頭，走到靠墻的位置坐下，習慣性地讓自己處于一個能看清門口和窗戶的位置。

“有條財路，”賓少吐了個煙圈，“深水埗那塊，新開了幾家***廳，生意火爆。

‘和興盛’那幫蛋散想獨吞保護費，不合規矩。”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條小手指粗金鏈的壯漢哼了一聲：“賓少，首接帶人過去插旗啦！

跟他們廢什么話！”

這是大喪，脾氣火爆，是賓少手下的頭號打手。

賓少沒理他，目光轉向雷豹：“阿豹，你怎么看？”

雷豹摸出兜里的皺巴巴的煙盒，彈出一根紅雙喜，點燃，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廳是塊肥肉，但‘和興盛’的老鬼忠不是善茬。

硬碰硬，就算打贏了，我們也傷筋動骨。

條子那邊最近風頭也緊?！?br>
“那你說怎么辦？

難道讓給他們？”

大喪不滿地嚷嚷。

“讓？”

雷豹嘴角扯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江湖規矩，有錢大家一起賺。

找個時間，約老鬼忠飲茶嘍。”

賓少笑了笑，顯然對雷豹的回答很滿意：“阿豹說得對。

打打殺殺是下策。

大喪，你準備一下，帶幾個醒目點的兄弟，明天跟我去‘拜訪’一下老鬼忠。

阿豹，你帶另一班人，去把我們之前看的土瓜*那兩家夜場‘談’下來，老板敬酒不吃，該換點罰酒了。”

這就是分配任務了。

大喪負責正面施壓，雷豹負責清理“內部”問題。

雷豹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晚上，土瓜*那家名叫“迷醉”的夜場門口，霓虹燈閃爍得有些刺眼。

老板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姓馬，此刻正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汗，看著眼前沉默的雷豹，和他身后五六個面無表情的青年。

“豹…豹哥，不是我不給面子，這…這管理費一下子漲三成，我這小本生意…”雷豹沒說話，他身后一個叫阿忠的年輕仔上前一步，聲音不大，但帶著冷意：“馬老板，這條街，賓少說了算。

以前收你多少，是看你老實。

現在生意好了，規矩也該變變了。

還是說，你想請‘和興盛’的人來看場子？”

馬老板臉都白了，“和興盛”的名聲更臭。

他咬咬牙，從柜臺里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豹哥，一點心意，通融一下，就按原來的數，好不好？”

雷豹看都沒看那信封，目光掃過舞池里搖晃的男男**，聲音平淡：“馬老板，我們不是來乞食的。

規矩就是規矩。

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阿忠，我們走?！?br>
他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那馬老板拿著信封，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回去的路上，阿忠忍不住問：“豹哥，為什么不收下那信封？

反正賓少也不知道?！?br>
雷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阿忠心里一凜。

“**宜貪多了，會壞大事。

賓少要的是長久的飯票，不是一錘子買賣。

以后做事，眼光放長遠點?！?br>
阿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另一邊，賓少和大喪與“和興盛”老鬼忠的“談判”卻不太順利。

老鬼忠仗著輩分高，手下馬仔多，根本沒把賓少這群“后生仔”放在眼里，言語間充滿了譏諷。

大喪差點當場掀了桌子，被賓少強行按了下來。

談判不歡而散。

回來的車上，賓少臉色陰沉。

“賓少，我就說首接動手！”

大喪兀自憤憤不平。

賓少沒說話，看著窗外飛逝的霓虹，眼神閃爍。

他知道，這事不會就這么算了。

江湖這碗飯，從來就不是溫良恭儉讓。

風，己經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