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黯幽淵

沈漁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片棺材縫隙后的冰冷星空，仿佛擁有某種吞噬心神的魔力，將他的視線牢牢釘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師父聲嘶力竭的警告在耳邊嗡嗡作響，卻遙遠得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

自封雙目？

對，自封雙目！

殘存的理智瘋狂吶喊，試圖驅動僵硬的肢體。

可他的手指像是被凍住，抬不起來。

那星空在旋轉，緩慢，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亙古的韻律。

一顆顆冰冷的星子明滅，不是閃爍，而是……蠕動。

像是無數只沉睡的眼球，即將蘇醒。

甜膩的腐爛異香更加濃郁，幾乎凝成實質，鉆進他的鼻腔，纏繞他的肺葉。

耳邊的囈語也變得清晰了些，不再是毫無意義的音節，而是化作某種扭曲、褻瀆的呼喚，一遍遍重復著他的名字。

“沈……漁……來……”棺材蓋猛地一震，又向外滑開了一寸！

更多的“星空”暴露出來，那冰冷的、非人的光芒映亮了義莊角落堆積的破敗雜物和蛛網。

跑！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響。

沈漁猛地咬破舌尖，劇烈的刺痛和腥甜味終于沖散了一部分精神上的凍結。

他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右腳狠狠一跺地面，腰身擰轉，就要向義莊大門的方向撲去。

可他的左腳，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后面拽住了。

不是實質的觸感，更像是一道冰冷的、無形的枷鎖，套住了他的腳踝，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一股遠比陰火更加刺骨的寒意，順著腳踝急速蔓延而上，半個身子頃刻間失去了知覺。

他低頭。

借著那“星空”投下的詭異冷光，他看到自己左腳周圍的陰影，活了。

那些原本靜止的、模糊的陰影，此刻如同濃稠的墨汁般翻滾、拉伸，伸出無數細密如發的黑色觸須，緊緊纏繞在他的腳踝、小腿上。

觸須冰冷、粘膩，帶著一種汲取生命力的貪婪，正向他的皮肉深處鉆去。

是那東西！

是棺材里的東西延伸出來的力量！

沈漁心頭駭然，想也不想，右手并指如刀，體內那點微末的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凝聚于指尖，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弱卻銳利的光芒——這是他壓箱底的保命手段，師傳的“破邪金芒”。

“斷！”

他低喝一聲，指尖帶著決絕，狠狠斬向纏繞左腳的陰影觸須。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了冰水，一陣刺耳的白氣蒸騰而起。

那陰影觸須劇烈地扭動、收縮，發出一種細微卻首刺靈魂的尖嘯。

束縛感驟然一松。

有效！

沈漁不敢有絲毫停留，甚至來不及去看那被斬斷的觸須是否還在蠕動，借著右腳傳來的力道，身體向前猛地一竄。

幾乎是同一時間。

“轟隆——！”

那口薄皮棺材的棺蓋，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從內部徹底掀飛！

厚重的木板在空中翻滾著，砸在遠處的墻壁上，發出巨大的碎裂聲響。

濃郁的、令人作嘔的星光混合著那甜膩的異香，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棺材內部奔涌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義莊后院！

沈漁只來得及向前沖出兩步，便被這股無形的洪流追上。

他感覺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柄萬鈞重錘狠狠砸中，喉嚨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手中的舊木箱脫手飛出，里面的瓶瓶罐罐、符紙香料散落一地。

他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塵土飛揚。

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發現那股冰冷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禁錮感再次降臨，比之前強大了十倍不止！

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每一寸肌肉都被無形的力量壓制，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困難。

他只能艱難地轉動眼球，用盡全身力氣，望向那星光與異香的源頭——棺材里，一道身影，緩緩地，坐了起來。

祂身著玄色道袍，樣式古樸，料子在星光下流淌著某種非絲非綢的奇異光澤。

長發披散，面容……無法看清具體五官，仿佛隔著一層流動的水波，但那輪廓，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非人的完美。

最令人心悸的，是祂的雙眼。

那里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星空漩渦。

冰冷，死寂，蘊**無窮的知識與……瘋狂。

祂的目光，越過散落的雜物，越過掙扎的沈漁，似乎落在了那口剛剛被沈漁封印的、張員外先人的柏木棺材上。

然后，祂微微偏頭，那星空般的“視線”，落在了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沈漁身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岳，轟然壓在沈漁的心頭和精神上。

他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塵埃，下一刻就要被這目光碾碎，靈魂都要在這星空般的凝視下徹底湮滅。

師父……鐵律……沈漁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的瘋狂囈語，眼前也開始出現各種光怪陸離的幻象。

就在這時，那玄袍身影，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隱約可見皮下流淌著淡銀色的光澤。

祂的指尖，在空中隨意地一劃。

沒有聲音，沒有光效。

但遠處那口貼著嶄新封條的柏木棺材，連同里面剛剛被**下去的“詭物”，無聲無息地化作了最細微的塵埃，簌簌飄落。

做完這一切，玄袍身影似乎失去了興趣，祂收回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沈漁。

星空般的眼眸，微微眨動了一下。

沈漁感覺到，壓制自己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但他依舊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存在看著他，許久。

一個溫和、平靜，卻首接響徹在沈漁腦海深處的聲音，緩緩響起：“清穢人……你的安魂咒，用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