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旨如刀

"老爺,圣旨到——"尖銳的唱喏聲撕破了沈府清晨的寧靜,那一聲拖得老長的"到"字,像一柄鈍刀,生生剮在沈嫣然的心上。

她手中的繡針應聲落地,在青石板上彈跳了兩下,發出細微的脆響。

針尖上還掛著半截金線,是昨夜她為父親繡的平安符,如今卻成了最大的諷刺。

"嫣然,別去!"貼身丫鬟翠兒想要拉住她,卻被沈嫣然一把甩開。

她來不及穿鞋,光著腳就沖到了繡樓的窗邊,纖細的手指死死扣住雕花窗欞,指節因用力過猛泛起青白。

透過鏤空的海棠花紋,她看見了那抹刺眼的明黃。

圣旨在春日的晨光中舒展開來,上面的金絲刺繡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父親沈清源跪在青石鋪就的甬道上,那個她從小仰望的、腰桿永遠筆首的男人,此刻脊背微微佝僂,花白的發髻在晨風中凌亂。

宣旨的太監是內務府的孫公公,平日里最善鉆營,此刻嗓音卻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御史沈清源,身為言官,不思為君分憂,屢次上書詆毀朝中重臣,妄議朝政,蠱惑人心。

念其多年供職,姑且從寬,削去御史之職,貶為嶺南惠州從七品縣令,限三日內起程赴任。

欽此!""臣,接旨。

"父親的聲音沉穩,卻壓不住沙啞。

他雙手高舉過頂,接過那道黃絹,動作依然標準得無可挑剔,仿佛跪著的不是青石,而是朝堂上的金磚。

可沈嫣然看見,有什么東西從父親的眼角滑落,落在青石上,暈開一朵濕痕。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見父親落淚。

"孫公公慢走,這是府里的一點心意。

"管家沈福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是一錠五十兩的銀子,還有兩匹上好的蜀錦。

孫公公笑瞇瞇地接過,用指甲刮了刮銀子,確認成色后才滿意地點頭:"沈大人,哦不,沈縣令,咱家還有句話要帶到。

"他湊近沈清源,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娘娘說了,府里若有適齡的小姐,這次選秀可別錯過了。

畢竟往后,沈家還要靠著娘娘多多照拂呢。

"沈嫣然的心猛地一沉。

她終于明白,這道圣旨不過是開始,真正的屠刀,還在后面。

父親因**國舅蕭凌云貪墨軍餉而獲罪,幕后主使的蕭皇后又怎么可能輕易放過沈家?將她送進宮去,不過是把人質握在手中,好隨時捏死。

"多謝公公提點。

"父親的聲音更啞了,"內宅之事,自有夫人決斷。

"目送那抹**的身影出了府門,沈清源才終于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膝蓋己經跪得發麻,踉蹌了一下,被管家扶住。

"老爺,咱們......""去夫人院里。

"沈清源打斷他,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疲憊,"有些話,該說清楚了。

"站在繡樓上的沈嫣然,清楚地看見父親抬頭,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與她對視。

那一眼,滿是愧疚、不舍,還有深深的無奈。

她握著窗欞的手慢慢松開,指尖己經掐出了深深的紅痕。

"小姐......"翠兒的哭腔從身后傳來,"小姐,您快穿上鞋子,地上涼......"沈嫣然低頭,才發現自己的腳己經凍得發白。

可她卻感覺不到冷,或者說,比起心里的寒意,這點涼算什么?她緩緩轉身,看著自己住了十五年的閨房。

窗邊擺著沒繡完的屏風,上面是她最愛的春山圖,才繡了一半,山還沒有青,水還沒有綠。

梳妝臺上擺著母親送的脂粉,胭脂盒還沒有打開,她一向不愛這些。

書架上碼放著父親教她讀的詩書,《詩經》、《論語》、《女誡》......這些陪伴她成長的東西,從今往后,都要留在這里了。

而她,要去的地方,是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

"翠兒。

"沈嫣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去把我那套藕荷色的衣裙拿來,還有母親給我的那支白玉簪。

""小姐,您要......""既然躲不過,那就體面地去。

"沈嫣然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整理鬢發,"沈家的女兒,跪著可以,但絕不能趴下。

"銅鏡里的臉,是她自己,卻又像是個陌生人。

十五歲的她,還留著少女的稚嫩,眉眼間帶著書香門第養出來的清雅。

可此刻,那雙眼睛里,己經沒了少女該有的天真。

她知道,從圣旨到的那一刻起,那個無憂無慮的沈家小姐,己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