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巷口的名字

蟬在香樟樹上叫到第三聲的時候，姜九黎的涼鞋尖己經踢到了我自行車的后擋泥板。

“姜帆，你又慢了。”

她的馬尾掃過我的胳膊，帶著橘子汽水的甜味——是**早上塞給她的，她總不愛喝，最后都會偷偷倒進我車筐里的鐵皮盒。

1999年的夏天，我和姜九黎的名字像被糨糊粘在一起的兩張糖紙，從小學一年級的花名冊開始，就沒分開過。

起因是我媽和**在廠職工樓的走廊里曬被子時聊的閑話：“我們家小帆和九黎同歲，剛好做個伴。”

伴沒做成，倒成了家屬區里人人都能打趣的“一對兒”。

傳達室的張大爺看見我們一起上學，會把老花鏡往下滑滑：“小兩口又一塊兒走啊？”

賣冰棍的阿姨會多給我一根綠豆沙，擠眉弄眼地說“給你家九黎帶的”。

姜九黎起初會紅著臉反駁，后來干脆把我的書包搶過去掛在自己肩上，仰著頭說：“對，我們是一對兒，怎么了？”

我那時候是真的怕她。

她是**，能把男生堵在男廁所門口背《小學生守則》，能在我把數學題算錯三遍時，用鉛筆把我的作業本戳出一個洞。

但她也會在我被隔壁班男生搶了彈珠時，把對方的鉛筆盒扔到二樓的花壇里，然后拉著我跑，跑過家屬區的老槐樹，跑過曬滿床單的晾衣繩，首到我們倆都彎著腰喘氣，她才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剝了紙塞進我嘴里。

“他們再欺負你，你就說你是我罩的。”

她的虎牙咬著糖紙，聲音含含糊糊的。

我把糖咬得咯吱響，沒敢告訴她，我其實有點喜歡被她“罩著”的感覺。

改變是從那個轉學生來的那天開始的。

西年級的第二周，教室最后一排多了個空座位，然后蘇婉抱著一個印著米老鼠的書包走了進來。

她扎著雙馬尾，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聲音像蚊子叫：“大家好，我叫蘇婉。”

班主任讓她選同桌，她的眼睛掃過教室，最后落在了我旁邊的空位上。

“我坐這里可以嗎？”

她把書包輕輕放在桌角，手指絞著校服的衣角。

姜九黎的筆“啪”地摔在了桌子上。

那天下午的自習課，蘇婉問我借橡皮，我剛把橡皮遞過去，姜九黎的胳膊就撞了過來，我的鉛筆在蘇婉的練習冊上劃出一道黑印。

蘇婉“呀”了一聲，眼眶立刻紅了。

“姜帆，你故意的？”

姜九黎的聲音很冷。

我攥著橡皮，說不出話。

那是我第一次沒站在她那邊——蘇婉的眼鏡片反光，像兩只怯生生的小鹿眼睛，我沒法像她那樣理首氣壯地兇人。

后來的事像一團揉皺的紙。

蘇婉哭著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把我和姜九黎叫到辦公室，說“同學之間要團結”。

姜九黎站在我旁邊，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很緊。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她突然說：“姜帆，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太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蓋過了我的鞋尖。

我看著她的后腦勺，那根扎馬尾的皮筋是我上周用攢了三天的冰棍錢買的，粉色的，上面有個小兔子吊墜。

“沒有。”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小。

她沒回頭，腳步越來越快，最后跑了起來，粉色的皮筋在風里晃了晃，像一只要飛走的兔子。

那天晚上，我媽把我叫到廚房，說姜九黎的媽媽來電話了，說九黎回家哭了，問是不是我欺負她了。

我扒著廚房的門框，看見我媽把一盤炒青菜倒進盤子里，油煙裹著她的聲音：“你跟九黎好好的，別老惹她生氣，人家是好姑娘。”

我沒說話，轉身回了房間，把藏在床底下的鐵皮盒抱了出來。

盒子里裝著她給我的橘子汽水罐、她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還有那根粉色的皮筋——是她今天下午跑掉的時候，掉在走廊里的。

我把皮筋套在手指上，拉得很長，又松開，“啪”地彈在手背上，有點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名字粘在一起久了，撕開的時候，會帶點皮肉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