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日與葬禮

八歲以前，我的世界是由琉璃、絲綢和永不消散的甜香編織成的。

生日那天清晨，我是被窗外畫眉鳥的鳴囀喚醒的。

陽光透過垂落的真絲窗簾，在鋪著埃及棉床單的床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女傭吳媽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小壽星醒啦？

先生和夫人己經(jīng)在樓下等著了。”

我的禮服是母親特意從法國定制的，乳白色的綢緞，裙擺綴著細密的蕾絲和真正的珍珠，每一顆都圓潤瑩亮。

走下旋轉樓梯時，鞋底接觸冰冷的大理石，發(fā)出清脆的嗒嗒聲，聲音在挑高近六米的客廳里回蕩，顯得整個家既奢華又空曠。

父親蘇明遠坐在長長的餐桌主位，正在看一份財經(jīng)報紙，金絲眼鏡后的眉頭習慣性地微蹙。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放下報紙，展開一個笑容，那點蹙紋便瞬間熨平了。

“我們的小公主今天八歲了。”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慣常的、掌控一切的從容。

母親林婉清則更溫柔些。

她走過來牽起我的手，帶我入座。

她身上有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她專用的調香師為她量身定制的味道。

早餐桌上擺著精致的瓷盤，里面是廚師精心烹制的松餅，淋著***楓糖漿，配菜是空運來的新鮮莓果。

銀質刀叉在手中沉甸甸的，柄上雕刻著繁復的花紋。

“冬冬，晚上爸爸在家給你辦一個生日會，請很多小朋友來，好不好？”

父親喝了一口咖啡，語氣輕松地提議。

按照往常，我該歡呼雀躍。

但那一刻，不知為何，我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昨夜路過書房時，聽到的父母壓低的爭吵。

碎片一樣的詞語鉆進耳朵——“資金鏈”、“對家”、“銀行催款”、“撐不過去”……我抬起頭，看著父親看似無恙的臉，又看了看母親眼下用粉底也遮不住的淡淡青黑，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我放下銀叉，它在盤沿磕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爸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如果……如果公司出了問題，我們會不會沒有大房子住，沒有這些好吃的了？”

一瞬間，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畫眉鳥還在窗外叫著，吳媽擺放餐盤的動作僵在半空，連空氣里漂浮的塵埃似乎都停滯了。

父親的臉色驟然變了，那從容的面具裂開一條縫，露出底下的一絲驚怒和……狼狽？

他猛地放下咖啡杯，杯底與碟子撞擊出刺耳的聲響，深褐色的液體晃出來，污了潔白的桌布。

“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時的溫和，“誰跟你說的這些？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母親趕緊摟住我，打圓場：“冬冬，別瞎想。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快，嘗嘗這個松餅，廚師新做的……”但我沒有動。

我看著父親，固執(zhí)地重復著我的問題，像一個不祥的***：“我們會嗎？

爸爸。”

父親死死地盯著我，胸膛微微起伏。

那一刻，他看我的眼神復雜極了，有憤怒，有審視，還有一絲我那時無法理解的、近乎恐懼的東西。

良久，他臉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疲憊和某種下定決心的冷硬。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走到我身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抱我，只是把手放在我的頭頂，很重。

“冬冬，”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冷靜，“你記住爸爸今天的話。

永遠，永遠不要對任何事抱最好的期待。

你要做的，是在事情發(fā)生前，就想好最壞的結果是什么，然后，為那個最壞的結果做準備。”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是把這些話刻進我的骨頭里：“這樣，當壞事真的發(fā)生時，你才不會摔得太慘。

許愿……是這世上最沒用的事情。

能讓你活下去的，不是希望，而是你的計劃，你最壞的計劃。”

那天，我的八歲生日，沒有等到預想中的溫柔祝福和甜蜜承諾。

我得到了一句冰冷的、伴隨我一生的箴言，和一場在觥籌交錯中悄然開始的、屬于我家庭的葬禮。

窗外，陽光依舊燦爛，畫眉鳥依舊在唱。

但我知道，我的世界，從這一刻起，不一樣了。

琉璃盞，己經(jīng)出現(xiàn)了第一道裂痕。

而我，蘇忍冬，八歲，開始學習如何為自己制定——開局最壞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