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邦——邦——邦——”，又漸行漸遠。然后是一個拖長的調子，像唱又像喊：“天色晴明——諸處通風——”。，粗糲的，帶著樹皮的紋路。旁邊是一扇糊著紙的窗戶，紙已經泛黃，有幾處破了洞，透進來細碎的光。。。她想。一定是備課備傻了。。
睜開眼。

木梁還在。

她坐起來。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稻草，稻草上墊著粗布褥子。她低頭看自已——不是昨晚穿的灰毛衣，是一件青色布襦裙。

她掐自已的手臂。

疼。

她咬自已的嘴唇。

疼，還有一點血腥味。

“不可能……”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我昨天還在備課，還在講《岳陽樓記》，還在批作文……”

她想起那摞沒批完的作文。最后一篇，有個學生寫想當老師，她在旁邊批了“加油，老師看好你”。

那些學生，她教了三年。他們叫她“林姐”，給她寫小紙條，畢業時抱著她哭。

現在，這些人可能永遠見不到了。

她把臉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沒發出聲音。

窗外的報曉聲響了三次——四更、五更、天明。她聽著那些陌生的聲音，想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眼淚干了又濕，濕了又干。

門簾被掀開了。

一個婦人端著粗瓷碗走進來，碗里冒著熱氣。婦人四十來歲，臉圓圓的，穿著深褐色布衫。

“昭姐兒醒了？”婦人把碗遞過來，“來，先喝口水。你叔上工去了，讓我別吵你。”

**接過碗。水是溫的，帶一點柴火味兒。

“嬸嬸。”她聽見自已開口，聲音有點啞，“現在什么時辰了？”

“辰時初刻。”婦人走到窗邊，推開糊著草簾的窗戶。

陽光涌進來。

窗外是一條巷子，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對面是土墻，墻頭爬著藤蔓。巷子里有人在走動——挑擔子的，挎籃子的，端著盆的。有人在喊：“張嫂子，今天的馉饳還有沒有？”

遠處，能看見一座塔的塔尖。

她教過那座塔。開寶寺塔，北宋的建筑，至今還在。

她扶著窗框，看著那座塔，看了很久。

回不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像一臺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

嬸嬸讓她吃飯，她就吃飯。嬸嬸讓她喝水，她就喝水。嬸嬸帶她去買草鞋，她跟著走，一句話沒說。

她只是觀察。

觀察嬸嬸怎么和鄰居打招呼——見人就叫“王婆趙伯劉嫂子”。觀察趙伯怎么賣餛飩——用荷葉包著遞過去，說“趁熱吃”。觀察巷子里的小孩怎么追著狗跑。

觀察，是為了驗證：這不是夢。

她偷偷掐巷口的樹——皮是糙的，有木頭的清香。她掐趙伯的餛飩——是真的，能吃，咸淡適中。

每掐一次，心就往下沉一點。

第五天晚上，她盯著窗外的月亮——和現代看到的是同一個嗎？她想起物理課講過，月球離地球38萬公里，她現在看到的這束光，是1.3秒前從月球發出來的。

那這束光，和現代那束光，有什么區別？

沒有區別。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只是看她的人，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她突然哭了，這一次哭出了聲。

嬸嬸推門進來，抱著她，啥也沒問，只是拍她的背。

她哭夠了，抬起頭：“嬸嬸，我想活下去。”

這是她第一次用“活下去”這個詞。不是“回去”，是“活下去”。